在菲律賓的馬榮火山前,拍攝團隊架起機器,action。
導演輕輕地說了一句:「轉頭看一眼火山,那個要跟你來的人呢?怎麼沒有來?」徐暐翔回過頭,望著那座壯麗的活火山,眼淚不自覺地落下了。
眼淚落得毫無預警,卻沒有嚎啕的哭聲。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眼前那座火山——看似什麼都沒說,但其實什麼都說了的沉默,是徐暐翔最喜歡,也最習慣以此凝視世界的方式。
走過憂鬱症的低潮,經歷過身體被物理性按下暫停鍵的手術,徐暐翔把那些深不見底的自卑與傷痕,全部唱進《愛火山的人》裡。在錄音室裡一遍遍掏出真心演唱,對他而言就像是在深淵裡與自己對話,也像是一次又一次為自己進行的自我療傷。
我很渺小
從青少年時期開始玩樂團、唱著熱血的搖滾樂,到後來成為一名男歌手,身邊的人從不吝於給予他讚美。但每當掌聲響起時,徐暐翔說:「我都會很困惑,大家都說我好,但我到底好在哪?」
經歷無數的歌唱比賽、首張專輯《躍》便入圍金曲獎最佳新人,即使有了這些肯定,骨子裡的冒牌者症候群並未就此散去,它仍像一道無形的陰影,揮之不去。
他說,某次跟朋友聊天後發現,自己長期處於一種自我價值感低落的狀態。再仔細探究其中原因,才發現:「當你越去鑽研自己熱愛的事情,你反而變得越脆弱,總會一直去想自己是不是還做得不夠好。」甚至到現在,他還是會害怕:「我最後到底能走到哪裡?」
習慣把自己看得很渺小的性格,深刻影響了他看待世界的樣子。在人際或感情關係裡,他也經常不自覺地退後一步,甚至曾經自甘隱形,不敢奢求自己成為某個時刻、某段關係裡的主角。於是,在他的音樂裡,似乎總能聽見那個默默站在角落、注視著生命裡來來去去的人與光景的徐暐翔。
極致的卑微與退讓,直接反映在他交給吳青峰的那篇長文中。為了〈這號人〉這首歌,徐暐翔寫下近4000字私密的感情經歷給青峰參考,坦白了自己過去在一段關係裡,如何從渴望靠近,演變至無奈退場的整段過程。
三年前,徐暐翔在第一張專輯的〈越線〉裡唱著「明明不甘心只是她餘光裡的誰」,那時的心情還帶著幾分不甘與渴望討要;到了〈這號人〉的情緒,更接近那股明知不甘,仍只能無可奈何的呢喃。
而在收到青峰的歌詞後,徐暐翔尤其被那句「錯在我有靈魂」狠狠擊中。
這句話就像是在說,這一切就像是錯在我是有用靈魂在跟你交流的,但似乎沒有得到相對應的回饋,有點得內傷的感覺。
原以為兩個靈魂曾經如此靠近,最後才發現,自己根本沒有真正走進對方的生命過。那份無奈與心累,被濃縮進近四分半鐘的〈這號人〉裡,也讓這首歌延續〈越線〉未完的故事:從還渴望被看見,到終於接受,自己或許從來就只是個可以被輕易抹去的那號人。
而當這種內在的自我耗損與自責累積到極限,他不會咆哮也不向外攻擊宣洩。經歷過一次又一次受傷後,他學會替自己築起一道防線——誠如歌曲〈入手前再三強調〉裡訴說的那份理性自保,默默在心裡提醒自己:「那些踩雷的記號,入手前得再三強調。」

局部多雲時的公園漫步
強烈的不配得感、自我價值的低落,是刻在徐暐翔 DNA 裡無可避免的特質。雖然看似悲觀,但他卻認為,這樣的個性,以及走過憂鬱症的那段時光,是他生命中,也是歌唱生涯裡,很重要的轉捩點。
如果沒有這樣的個性與生命經驗,他不會在看見《我的完美日常》後,發自內心感受到電影裡的療癒與幸福,也不會有如今詮釋那些更具生命力、情緒更複雜歌曲的能力。
徐暐翔分享,在憂鬱症最嚴重的低潮期,他曾經歷過一段奇異而漫長的自我對話:
那時候,我的內在小孩與內在父母好像被硬生生抽離出來。半夜我自己一個人去公園散步,他們各自會出來對話,然後一直講、一直講⋯⋯
他說,當自己切換到理性、冷靜的「內在父母」角色時,就會暫時停止哭泣,以另一個視角看著失控的自己;但當角色切換回「內在小孩」時,情緒又會再次潰堤。然而,這些看似痛苦的記憶,徐暐翔並不認為是多餘的、不好的經歷,反而將之視為生命給他的禮物。
他認為,歌唱無法憑空捏造情緒,要詮釋好一首歌,必須從生活與記憶裡提取那些真正曾經看過、甚至是發生過的感受,再將這些情緒轉化成聲音,才能真正打動人心。
像是在錄〈局部多雲〉的時候,我完全不用去刻意想別的事情。我只要把我那時候得憂鬱症、縮在電腦桌底下哭的畫面拿出來回憶,情緒就自動帶入了。那些經驗是禮物、是祝福,讓我在這首歌裡可以非常自在地輸出。
談及〈局部多雲〉,徐暐翔也分享,其實歌曲最初的 Demo 名稱叫做〈隻身旅行〉。徐暐翔原本想寫的,是一個人重新走回曾經去過的地方——也許那裡曾經有另一個人的身影,也可能只是過去的自己曾經到此一遊。
一切風景都沒有改變,真正不同的,卻是再次站在這裡時,身邊已經少了一個人,而自己的狀態亦有所改變。可即使如此,他也逐漸明白,那些缺席與改變,似乎已經沒有關係了。
最初的〈隻身旅行〉,其實就已經有了〈局部多雲〉後來的底色,徐暐翔也希望這份情感帶著些許愛情的曖昧,不需要有明確的訴說對象,讓聽者保有自行想像的空間。
後來,他將這樣的設定交給詞人小寒,卻沒想到收到歌詞的同時,也收到了一封信。
小寒先是為自己沒有按照公司企劃方向寫詞致歉,接著說,她看過徐暐翔過去的經歷,也感受到他過去作品裡傳遞的情緒,因此想把這份歌詞當成一份送給他的祝福。小寒將徐暐翔曾經走過的經歷,比喻為局部多雲的天氣:或許雨勢曾經很大,但她相信雨總會下完,而烏雲散去之後,終究會重新看見光。
小寒交來的詞,第一句寫著「感傷好像狹窄的船艙」,這句歌詞勾起徐暐翔對那段低潮的回憶。他說:「那個『船艙』的畫面對我來說太具體了。」在錄音室裡唱起這句歌詞時,他腦海中浮現的,就是自己剛得憂鬱症、最崩潰無助的那段時光。
那時的徐暐翔,會一個人蜷縮在房間的電腦桌底下,在黑暗而狹窄的空間裡哭泣。因此在詮釋這首歌時,他不需要刻意揣摩情緒,只要重新回到那段記憶裡,當時的痛苦便會自然浮現。那些曾經無法言說的情緒,也就這樣被他一字一句地唱進〈局部多雲〉裡。
但也因為太看重這首歌,在去年的咽喉手術前進錄音室錄製〈局部多雲〉時,徐暐翔發現自己的聲音狀況無法達到預期。對他而言,無法在最好的狀態下詮釋這首重要的作品,甚至比手術本身帶來的痛苦更讓他難以承受。
「我的聲音做不到我想要做到的事情,那時候我非常生氣。」在極度的沮喪與自我苛責下,他甚至在錄音室裡失控地賞了自己巴掌。
直到手術過後好好地休息、聲音狀態修復完成,他重新走入錄音室,才終於將這些壓抑許久的傷痕,轉化成這首歌裡更自在、也更柔軟的聲音。那些蜷縮在桌下的絕望,如今在他眼裡,都化成了能與聽者產生共鳴的連結。
小寒將徐暐翔生命中的陰雨寫成祝福的這份心意,顯然比原本的企劃更讓他動容。於是,團隊也毫不猶豫地採用了如今我們聽見的版本。那些曾經籠罩生命的烏雲也許不會立刻消失,但就像歌名所說的——即使仍是局部多雲,雲層散去之後,終究透出一點溫暖的光。

唱歌是自我療傷的過程
當我把自己掏出來的時候,其實我是在療癒我自己。因為我有這個能力做到這樣的事情的話,其實另一個想法是⋯⋯我好像也在幫我自己療傷。
每一次走進錄音室,都必須扒開傷疤、掏出真心,讓那些曾經藏在身體與記憶裡的情緒再次浮現,而這個過程並不總是舒服的,必然伴隨疼痛。但也正因如此,唱歌對他來說,並不只是表演或技能的展現,更多的,是他透過唱歌來整理自己內心的一種方式,也是他一路走來代謝不配得感的出口。
也因此,即使曾經因為憂鬱症而完全停下音樂,甚至不敢聽歌,他最後還是重新拿回吉他、拾起麥克風。他曾經有很長一段時間刻意遠離音樂,直到某一天,重新感覺到自己似乎「必須」唱歌,因而獨自跑去餐酒館駐唱。也是在那時,他才慢慢明白:「不是我在選擇要不要回去唱歌,而是它在等我,等我準備好,再回來繼續唱歌。」
在歌唱面前掏出絕對的誠實,是徐暐翔開始唱歌以來最重要的守則,也因此能讓他能跨越不同曲風的界線,將各種情緒張力推至極限。
例如在歌曲〈在你家門口迷了路〉裡,他提取了當年憂鬱症低潮時,獨自在公園散步哭泣的記憶,將那段失控與迷惘帶進歌曲之中:從最初低迴、迷惘的聲音,到最後幾近潰堤的爆發,彷彿重現了那段在情緒裡找不到出口的狀態。
而當這份徘徊與自我耗能超出負荷,情緒又在〈最平凡的罪〉裡走向另一個極端。徐暐翔在這首歌裡,以近乎狂野的撕吼,描繪一段踰矩的感情關係,讓「我們都是人獸鬼」裡的罪惡感與慾望,徹底宣洩。
與閻奕格對唱的〈不要救我〉,他則撕開了平日內斂、沉穩的樣態。在龐大的編曲架構下,他與閻奕格彼此拉扯、相互飆唱,將情緒推向近乎自毀的偏執。兩人的聲線在交織與碰撞之間,唱出那股出即使粉身碎骨,也不願放手的執念。
什麼都沒講,但也什麼都講了
徐暐翔對作品的想像,並不只停留在音樂本身。電影、動漫,以及各種藝術作品長期累積的觀看經驗,也形塑了他在歌曲中,對情緒表達的理解。
例如那部徹底治癒徐暐翔、甚至讓他進場五刷的電影《我的完美日常》,讓他在走出戲院的當下,腦海裡倏地響起一個聲音:「我好了。」
從讓他感受到療癒的《我的完美日常》、心頭好電影《日麗》,到動漫《吉伊卡哇》,徐暐翔喜歡的作品,似乎都有著相似的特質——什麼都沒講,但也什麼都講了。
「我覺得《吉伊卡哇》也是這樣,用這麼多小可愛講一個故事,但小朋友看跟大人看完全不同,就像是在照鏡子。」徐暐翔眼神閃爍著熱切的光芒,緊接著分享:
我自己最喜歡的作品詮釋方式,就是不抓著聽眾的衣領強迫灌輸。所以在我的音樂裡也是一樣:我給予觀眾留白與空隙,你喜歡再進來,歡迎帶著自己的故事進來參與我的作品。
這樣的想法與詮釋想像,也體現在專輯中由徐佳瑩作曲、葛大為填詞的〈一面之詞〉。
面對此般夢幻陣容,徐暐翔在錄音前做了許多分析與功課,但也知道不能讓自己被那些分析框住。於是在製作人陳建騏的引導下,他刻意收起過度的情緒渲染,以輕盈、克制的聲韻,詮釋那些句句打著問號、表面平靜,底下卻蘊藏敏感情緒的歌詞,並留下足夠的空間,讓聽者自行帶入生命中那些難忘的一面之詞。
而對「留白」的理解,也不只存在於音樂裡。與大學好友李奎綸共同創作的〈不再錯過〉,便寫下兩人相隔七年後重新相遇的故事。兩人曾在大一住在隔壁宿舍、關係緊密,卻因誤會與立場不同斷聯七年,直到重逢後,才在極短的時間裡重新合力寫下這首帶有開闊公路感的作品。
回頭看這段漫長的空白,徐暐翔說自己「完全不後悔,而且非常必要」——有些關係或許需要經過足夠長的時間沉澱,才有機會在對的時刻重新牽起緣分。

靠近火山,才能看見答案
有些事情需要時間沉澱,有些答案則只有親自走過,才會真正知道。〈愛火山的人〉所談的,正是這樣一種面對未知的選擇。當團隊收到〈愛火山的人〉這首歌以後,徐暐翔與團隊很快決定讓它成為整張專輯的核心概念。
而面對這首成為專輯主軸的歌曲,徐暐翔也開始思考,自己究竟想把什麼樣的信念放進其中。對他而言,火山代表的是一個明知道有風險,卻仍然想走近的地方——像飛蛾撲火一樣,明知道可能會受傷,甚至可能毀滅自己,卻還是想親自走一趟。
於是,他也決定親自參與填詞,想要把此時此刻對生命的理解,寫進歌裡。
我必須得親自走過一輪才知道結果是什麼。如果我不去的話,我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,我不想留下這個遺憾。
徐暐翔說,真正重要的並不是最後是否順利走到火山口,而是在不知道結果的情況下,仍然願意繼續走、繼續嘗試。「你要去了,才有答案。」他說。
但必須親自走一遭,並不代表一定要奮不顧身地走到底。「你可以走到火山前停下,可以在原地待很久,也可以走了一段路後,發現自己真的無法繼續而選擇回頭,那也都 OK。」徐暐翔說,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步調,也沒有誰規定一定要走到哪裡,才算完整一段人生。
因此,徐暐翔想要在〈愛火山的人〉裡留下的,是一種面對未知的態度:即使不知道走進去之後會發生什麼,仍然願意給自己一次親自確認的機會。這也是他此刻最希望透過這首歌傳遞出去的價值觀。
鏡子前的勇者
然而,當他開始把那些藏在內心深處的自卑、傷痛與不安,甚至是此刻的生命哲學攤開來,也不代表他已經全然學會毫無保留地釋放能量。那些長久以來保護著他的東西——例如歌唱技巧——,依然會在某些時刻,本能地把他拉回熟悉的舒適圈;而〈勇者〉,恰好讓他再次正面碰上了這件事,也是又一次,把自己推向舒適圈之外的嘗試。
專輯最後一首歌曲〈勇者〉由陳珊妮製作、填詞,林家謙作曲。歌曲保留了原 Demo 裡那句如魔法咒語般的 ba la woo,曲風則在陳珊妮接手後,改編成更具日本動漫 OP 與 ED 氛圍的模樣。這首歌也因此成為徐暐翔整張專輯裡,錄製過程最讓他受挫的一首。
一開始,徐暐翔其實不太習慣這樣的唱法。他坦言自己不太唱快歌,也較少聽日本流行音樂和搖滾樂。面對強烈、跳躍的聲音動態,他感到相當害怕與陌生。
這種音樂的動態很大,個性都很強烈,而且那些聲音不是刻意做出來的,是他們的個性就這樣,所以這些人可以很自然地發出那樣的聲音來詮釋歌曲。但是我的個性就不是那樣,所以我要去詮釋的時候就會害怕,覺得很不安全。
而陳珊妮想突破的,就是徐暐翔口中的「安全」防線。
多年來不斷參與歌唱比賽,徐暐翔早已非常熟悉細膩的歌唱技巧,甚至可以輕易把每一首歌都唱到至少85分。但陳珊妮告訴他:「要達到85分對你來講太容易了,如果你要再繼續往下一個階段邁進的話,要開始思考85分以後的事情,就是『個性』的展現。」對一個已經熟悉如何把歌唱準、唱穩的人來說,真正困難的反而是放掉那些確保自己不會出錯的技巧,並且讓出空間,讓個性慢慢進入歌聲裡。
85分之後開始沒有標準答案,只能慢慢摸索自己的聲音還能有哪些突破。對一個長期習慣自我要求、害怕做錯的人來說,這樣的未知,本身就是一種冒險。
雖然蠻受挫的,但我現在會把它想成一件好玩的事情,然後慢慢去感受我的聲音的可能性還可以到哪裡去。
而陳珊妮之所以用《葬送的芙莉蓮》裡的勇者欣梅爾為靈感寫下這首歌,是她翻過徐暐翔過去參加比賽的資料,也聽過早期作品,看見他曾經把歌唱當成武器,那些一路累積下來的努力與成長,本身就帶有一種勇者的姿態。
更有意思的是,當陳珊妮把〈勇者〉交到徐暐翔手上時,他卻必須面對一個並不那麼像勇者的自己——會害怕、會不安,會在想要突破時,又被熟悉的本能反應拉回來。因此,在演繹的過程,也讓徐暐翔重新理解「勇敢」並不等於不害怕,即使不確定,依然願意正面面對那份害怕,也是一種勇者姿態的展現。
帶著《愛火山的人》回歸,徐暐翔也將時隔兩年再次舉辦大型的個人 Legacy 專場演唱會。面對高壓的排練與演出,他說,自己依然會緊張,也依然容易陷入焦慮,只是與過去相比,他開始知道該如何與之共處。
以前會覺得沒辦法跟焦慮對話、會被它控制。但現在,我可以跟焦慮坐在同一個空間裡,好好地坐著對話。
這也是《愛火山的人》完成之後,徐暐翔與過去最大的不同。他沒有想把那些自卑、不安與傷痛徹底消除,而是願意花時間試著理解這些情緒如何形成,並學習在它們再次出現時,如何與之共處。
從過去習慣把自己縮到近乎透明,到如今能夠帶著那些仍未完全消失的不安站上舞台,這一次,徐暐翔不打算讓自己成為一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勇者,他選擇依然帶著真心,也刻意保留一些留白,把這個不那麼完美、卻更真實的自己交出去,並邀請所有聽眾在他的歌裡隨時對號入座。
首圖來源:索尼音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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