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年的時間說長不長,卻也足以讓一個孩子從呱呱墜地一路成長到走進校園。記憶裡那個唱著〈我可以〉的少年,曾用最堅定「我可以」三個字,替我輩在華流浪潮巔峰下成長的人的青春裡,留下深刻的印象。自2019年發行專輯《變心記》之後,蔡旻佑開始更勇於挑戰不同的角色。他走進舞台劇的燈光下、站上主持台與表演競技節目,在不同的角色裡觀看他人,也吸收這些挑戰,滋養自己的藝術眼界。這一段看似偏離單純歌手軌道的旅程,非但沒有磨損他的創作直覺,反倒褪去了急於證明些什麼的包袱。
帶著這些經驗,當他再次坐回熟悉的鋼琴前,在睽違7年之後交出首度擔綱音樂製作統籌的新專輯《快樂有時有》,透過他的聲音可以明確地感受到,他已褪去急於證明自己「我可以」的衝勁,多了一股洗盡鉛華後,坦然接納生命日常和無常的鬆弛與釋然。
接受生命中的日常與無常
「因為做這張專輯的整個過程我都很清楚,所以可以更勇敢、更放下包袱地說出一些跟專輯有關的事情。」第一次擔任整張專輯的音樂製作統籌,蔡旻佑坦言,全盤了解所有的製作過程,讓他在這次對外宣傳時,更知道哪些事情可以好好地訴說、哪些事情誠實地說出口後也算真正放下。
這般坦然,離不開歲月的洗禮與7年來跨界挑戰後的沉澱。蔡旻佑說,這段時間裡,他嘗試了許多不同的表演形式,這些經歷讓他的心變得更開闊,也更加謙卑。
我覺得現在上節目可以讓我更不害怕去講一些事,而那些經歷對我最大的影響是在於我更沒有包袱,畢竟我都上過24小時的實境,剛睡醒頭髮睡歪一邊的樣子還要上鏡了!(笑)
透過不同的演藝經驗,曾經有著某些堅持與包袱的蔡旻佑發現,一些未經修飾的真實狀態被看見,反而更珍貴。「所以某種程度上,其實有點加強了我的勇敢,關於不要太多保護色、不要太多讓人家覺得有距離感這件事,我反而能夠更放得開。」這是現階段的蔡旻佑,面對表演生涯的感悟。
也是在這段時間裡感受到了太多生命中的陰晴圓缺,讓他發自內心地想把現階段的生命經驗寫成一張專輯,讓每一首歌就像時鐘上的分秒刻痕,回應生活中每一個當下可能會遇見的感受。
然而,要獨自掌舵整張專輯製作並非易事。為了不讓自己陷入創作盲點,也害怕音樂與當代生活脫節,蔡旻佑特別邀請葛大為擔任整張專輯的文字統籌,藉由葛大為對當代社群與都市生活的敏銳觀察,梳理出既貼近這個世代、又保有溫度的語言。
我覺得創作絕對不能夠跟世界脫節,因為我們其實是一個社會共同體,而我做音樂的就是希望要跟這個社會有所共鳴,要寫出大家會想聽的東西,我不會想要做自己聽了開心就好的音樂。
這般堅持,在專輯同名歌曲〈快樂有時有〉中有了完整體現。
20年前,蔡旻佑用高亢而堅定的〈我可以〉,喊出向世界證明自己的衝勁與野心;20年後,他與鄭興合作寫下〈快樂有時有〉,則是溫柔地唱著「我接受墜落有墜落的理由」——人生有晴空萬里,必然也有烏雲靠近之時。
「人生有快樂的時候,也有要承受一些重量的時候,我們就不要去排斥那些不開心的時刻。」當學會接納生命裡每一種情緒的來去,這份從「我可以」轉化為「我接受」的釋然,是他此刻生命最真實的寫照。
除了歌曲背後的故事,自小學習古典樂的他,在〈快樂有時有〉中,特別選用了跳躍輕盈的大鍵琴作為亮點,巧妙融合了巴哈式的賦格律動,為整張專輯鋪墊出陽光且舒展的色彩,與歌曲的核心哲學相互呼應。
體重破 72 、600塊的計程車與一場設局
寫下對生命的體悟與哲思之外,蔡旻佑也在專輯裡藏入一些自嘲與幽默,將熟齡日常裡那些令人啼笑皆非、甚至有點崩潰的瑣碎瞬間,寫進歌曲之中。
像是在〈不分〉裡,他希望寫出一首帶有慵懶律動的歌曲——最好有一天能在花博圓山廣場、大家手拿啤酒微醺搖擺時播送。為此,他做了許多功課,在聽到鄒序的〈也許啊〉之後,更直接遞出橄欖枝邀請對方合作,看重的正是對方聲線裡那份清新而慵懶的氣質。「之前在音樂節就有看過鄒序現場的演出,很喜歡他帶給人的一種清新的慵懶感,也不會給人太多壓力。」蔡旻佑說。
而在歌曲一開頭,蔡旻佑還真的褪下包袱,以自嘲的口吻唱著:「那個人都幾歲了/我可以還唱著」,接著更把「體重破72」、「保健食品吃12顆」、「600塊計程車」等瑣碎卻真實的日常全寫進歌裡。面對這些生活裡看似微不足道、卻又足以影響情緒的荒謬時刻,他選擇用輕鬆的態度詮釋:
即便這個世界這麼荒謬,計程車還要搭到600塊,我還是得要活下去啊!我會被這些東西影響到情緒,但我就是即便在這麼荒唐的時代裡,還是要繼續活著的人,所以就做讓自己會開心的事吧。
因此,〈不分〉值得細品之處,正在於沒有刻意迴避生活的荒謬。那些看似只是蔡旻佑的日常,卻也可能是你我每天都會遇見的一些小崩潰。既然世界依舊荒唐,日子還是得繼續,那麼就按下那趟600塊的計程車,至少讓自己開心一點。
對生活細節的敏銳捕捉,也延續到了另一首由蔡旻佑包辦詞曲編的〈哈哈〉。蔡旻佑坦言,這首歌是他整張專輯裡唯一刻意寫得比較隱晦的作品。
看似輕快的實驗性EDM詮釋之下,藏著的是他在邁入熟齡後的人際關係裡,所體悟到的感觸——那些出社會後因為利用價值而靠近、付出後卻得不到感謝與珍惜的落寞。「話越說越含糊其詞,實話全都吞下去」因為不想當面傷了感情,他選擇把一些不能說破的情緒,轉換成隱晦的文字,放進旋律裡。
為了表達這樣的言不由衷,蔡旻佑從網路社群觀察出發,發現「一個『哈』是輕蔑、兩個『哈哈』是隨便、三個『哈哈哈』才是真的好笑」的社群潛規則,並以「嗯嗯嗯哼、啊啊哈哈」等敷衍擬聲詞疊加電子聲響,打造一首帶有反諷意味、呼應人際關係感悟的律動小品。
而這首歌最動人的彩蛋,莫過於第二遍副歌裡出現母親的聲音。蔡旻佑笑著分享這段暖心的「設局」過程:「錄音前我沒告訴她有這件事。後來是一步一步把她騙進錄音室,但錄完以後她自己也很開心。」
除了分享陪媽媽圓夢的過程,談起媽媽,蔡旻佑也很自然地分享起自己的家庭生活。他笑說,眼睛不太好的媽媽因為關心兒子的近況,仍經常拿著手機偷偷看他的社群,這般舉動甚至讓小姪女在門上貼出「阿媽再刷手機要開罰單」的家規,成了家庭生活裡有趣的一幕,也恰巧呼應了曲名,讓人不禁哈哈一笑。
不論是生活裡的無奈自嘲,還是帶媽媽走進錄音室,蔡旻佑希望能用最真誠而輕盈的視角,記錄下這個時代裡,仍具溫度的人間煙火。
染上黑髮假裝完整地繼續走
專輯裡有對生活的哲思、記錄日常的荒唐碎片,也有家人之間的情感,而呼應著「快樂有時有」的主題,蔡旻佑也在專輯後半段放進了一首關於失去與不完整的歌——由他作曲、好友廖文強填詞的〈完整〉。
若習慣關注華語樂壇的樂迷,應該對〈完整〉並不陌生。這首歌最初收錄於洪佩瑜的《開》專輯,透過女性視角細膩梳理面對失去時的情緒;這一次,蔡旻佑則決定重新唱出一個男性的版本。他分享,自己與葛大為在收歌後期重新檢視時,發現似乎還缺少一個關於「失去」的歌,於是決定將〈完整〉放進來,用男性的角度重新詮釋這首細膩的作品。
「廖文強在寫詞的時候,這首歌就有它的重量在了。」身為廖文強多年的好友,蔡旻佑知道他習慣蒐集生活裡的各種「第一次」——第一次去迪士尼、第一次跟誰看電影的票根,直到搬家時面臨究竟該丟棄還是留下的糾結,進而寫下「捨棄與留下,哪一個才叫完整」的思考。那些捨不得丟掉的物件,裝載的不光只是某段時光的回憶,也讓人想起面對生命中重要之人離去時,那些想放下卻又無法輕易割捨的情緒。
相較於洪佩瑜版本停在「好讓自己完整」,蔡旻佑則保留了廖文強最初 Demo 裡原本就有的最後一句話:「想不起這是第幾根白頭髮/染上一頭烏黑明天繼續遺忘」——那是一種明知道自己再也無法回到原本的完整,卻仍得照常生活的狀態。白髮長出來了,就把它再染黑;心裡的缺口或許永遠不會癒合,明天卻還是得繼續前進。蔡旻佑用他的方式,唱出不試圖替遺憾找到答案、不得不繼續往前走的情緒。
而這份「繼續」,也成為蔡旻佑演唱〈完整〉時最重要的情感依據。歌曲從近乎呢喃的開頭,逐漸堆疊至最後的感傷嘶吼,唱盡人在面對失去時習慣戴上的保護色,最後再以帶著無奈的呢喃作結。為了讓這份情緒沒有多餘的遮掩,蔡旻佑刻意將編曲收到只留下鋼琴與人聲,彷彿讓一名歌者獨自待在封閉的空間裡,沒有其他樂器可以藏住脆弱。
鋼琴編曲方面,蔡旻佑特別邀請以推廣古典音樂與鋼琴教育為人熟知的 YouTuber 江老師演奏,並由同樣具有古典音樂背景的編曲老師張少瑜,在琴聲中融入布拉姆斯、拉赫曼尼諾夫等古典作品的音型,讓整首歌在極簡的編制下,仍保有強烈的古典張力。
也正因為樂器如此精簡,鋼琴與人聲之間的情緒變化反而更加無所遁形。蔡旻佑在江老師完成鋼琴演奏後重新檢視自己的人聲,發現原先錄製的版本,情緒還沒有完全到位。他說,江老師的琴聲將歌曲的情緒一路往上推,也讓他意識到自己的歌聲必須跟上這份張力,因此重新錄製 Vocal,好讓人聲與鋼琴彼此呼應。
到了最後一段「我多想都不在乎了/哪怕是愛過的人」,人聲與琴聲一同將情緒推向最高點,而最後一句「想不起這是第幾根白頭髮/染上一頭烏黑明天繼續遺忘」,則在情緒爆發之後重新勾回來,讓整首歌最後停在「明天繼續遺忘」的餘韻裡。
從〈完整〉裡,可以感受到,有些缺憾就是無法彌補,你終究得誠實地承認有些遺憾終究無法被填補。但即使如此,我們仍得帶著那些無法放下的情緒,繼續面對每一個明天。
當最熟悉的人必須改口
〈完整〉寫的是失去後留下的缺口,《快樂有時有》專輯裡,也寫到了感情中的「快樂有時有」,而那些複雜與糾結也同樣有時有。從仍在努力維繫關係的兩個人,到最後分開後,只能成為彼此生命裡「曾經認識的人」。比起替愛情尋找一個標準答案,蔡旻佑在新專輯的收錄曲裡,也寫下人在感情關係裡,如何面對那些無可避免的變化。
誠如由林建良填詞的〈僅止於此〉,寫的是一個人在關係裡已經退到不能再退,卻仍希望對方能好好經營這段關係的心情,蔡旻佑也將其視為上一張專輯收錄曲〈獨佔〉的 3.0 版本——而這一次,他寫的是不斷退讓的卑微呢喃。歌詞裡那句「看著你還愛他的樣子/我還留在這真的很有事」,一語道破明知該放下卻狠不下心離開的自討苦吃。
〈僅止於此〉其實就是〈改口〉故事之前發生的事。〈改口〉講的可能是過一段時間後再相遇時,兩個人的狀態。
故事來到〈改口〉,葛大為的歌詞,寫下一段深刻的親密關係結束後,兩個人再次相遇的瞬間。蔡旻佑結合身邊朋友與自己的經驗,想像兩個曾經親密而熟悉的人再次碰面,明明共享過那麼多記憶,如今再遇見,卻只能改口重新確認彼此的身分。從「最熟悉的人」到「我們曾經認識」,葛大為筆下的〈改口〉,狠狠地寫盡關係走到終點後,那段本以為已經冷卻的情感與回憶,再次冷不防殺進腦海的虐。
關於〈改口〉這首歌的誕生,蔡旻佑也分享了和葛大為討論的有趣過程。他說,與葛大為最初聊到這首歌時,葛大為提出這首歌的故事宛如「百貨公司裡兩個就在隔壁櫃的運動品牌淒美愛情故事」——兩人每天朝夕相處、眉來眼去,卻始終沒有人願意戳破那層關係。因此,原本蔡旻佑預設〈改口〉的故事裡應該也會囊括這段曖昧悸動,沒想到葛大為最後交出的歌詞,卻直接寫出已經分開後再次相遇的情境。
「最後葛大為給的,就是一個已經改口的狀態。」蔡旻佑說。而歌詞裡那句「但我的醉生夢死到最後/只是從此改口我們曾經認識/那是不久之前的事。」裡「醉生夢死」四個字,便已濃縮了曖昧關係裡那些難以言說的沉溺與眷戀。
而這首歌裡,還藏著蔡旻佑與葛大為都很喜歡的歌曲——王菲的〈美錯〉與李心潔的〈愛錯〉。蔡旻佑分享,某次與葛大為聊天時,意外發現彼此竟然都很喜歡這兩首歌曲,因此後續兩人一起討論這首歌時,甚至一度想直接把〈美錯〉最後一句「所謂醉生夢死,大概就是這個意思」放進〈改口〉的結尾,作為對這首共同愛歌的致敬。但考量諸多原因,最後葛大為保留了〈美錯〉裡「醉生夢死」的概念放進〈改口〉中,某種程度上,也重新詮釋了當代愛情裡那份帶有遺憾、想起來難免心口一揪的美錯。
此刻的蔡旻佑在專輯中埋入這些歌曲,寫下感情裡那些沒有辦法被一句話定義的複雜與糾結。也如他所分享:「人是很複雜的一個動物,你沒辦法用任何的事情,或者是任何單一事件,去定義你們兩個人的關係。你是你、他是他,兩個人的想法和價值觀不可能永遠一致,也沒有人能夠永遠善良,永遠能夠包容彼此。」
所以面對一段關係的未來,蔡旻佑坦言,即使在一起很久、即使有一天走入婚姻,他也無法確定這段感情究竟能否真正地、好好地維持到生命的最後。
我現在唯一能確定的,是這個人還跟我在一起,他還繼續願意待在我身邊,那麼就繼續一起往前走。如果他也願意繼續往前走的話,我也會願意繼續走下去,就有點像手搭著肩,一步一步地繼續往前。
人會變、想法會變,關係也會有無法預期的結果。有人留下,有人離開;中間或許不甘讓關係僅止於此,但那些曾經深刻的關係,最後只能改口成「我們曾經認識」,也是經歷過百般努力後的無可奈何。
回望《快樂有時有》整張專輯,有唱出對生命喜怒哀樂起伏的接納、對荒謬日常的自嘲、面對失去摯愛後無法填補的缺口,也有對親密關係聚散的感悟。就像生活從來不會只有一種天氣,快樂有時有,難過也有時有。
20年前,蔡旻佑用〈我可以〉唱出一個年輕人面對世界時的堅定與野心;20年後,他不再急著證明自己什麼都可以,而是選擇承認有些事情就是無能為力,接受有些關係終究會改變,有些遺憾也不會得到完整的答案。
真正的勇敢,不一定要明確地戰勝什麼;允許生命保留其脆弱與缺憾,允許一切發生,也是一種勇敢。以前的蔡旻佑可能在任何舞台、面對任何事情都會毫不猶豫地表現出「我可以」,但現在的他反而願意承認,有些事情就是不知道結果,也不急著定義結果。至少此刻,他仍願意擁抱這些未知,繼續用音樂與創作,推動自己繼續往前走便足矣。
首圖提供:人見人愛娛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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