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些音樂作品是先有概念,創作者再順著核心概念往下發展,而孫盛希的《The Taste Of…》卻剛好相反。專輯封面是一種介於紅與橘之間、難以定義的顏色;專輯名稱《The Taste Of…》也刻意留下刪節號,讓解讀的空間更大、答案也更曖昧。孫盛希說,她希望把最後一道填空,交給聽的人來解讀。
《The Taste Of…》收錄的5首歌,是孫盛希在不同的時間和城市裡相繼完成:有些寫於洛杉磯,有些完成於韓國,也有些是在台灣寫下的。拼在一起之後她才發現,這段時間經歷的情緒,好像都能用「味道」與「感知」去區分——有些比較苦,有些比較歡樂,而有些難以用情緒形容詞定義的感受,則可以用味覺上的酸甜苦辣來表述。
當這5首歌慢慢拼湊成《The Taste Of…》的同時,孫盛希的人生,也正悄悄朝另一個方向前進。這一年,她接連迎來新的身份——成立自己的音樂廠牌,也第一次坐上金曲獎決選評審席。從創作者到經營者,再到評審,她開始用不同的角度重新理解音樂,也更認識了自己。
而每一次身份的轉換,都促使孫盛希思考:我在音樂產業裡,還能扮演什麼角色?
從歌手到廠牌主理人
孫盛希提到,從小在韓國長大,很小的時候就開始觀察如SM、JYP、YG這些娛樂公司,其創辦人同樣出身音樂人,後來轉身成為經營者。她說,這種身份轉變的軌跡對她一直有種潛移默化的吸引力,也讓她習慣性地去分析一個藝人的強項在哪裡、不足又是什麼。久而久之,便開始看見這個產業裡還有哪些可以被改善、被培養的空間。也在這個過程中,萌生希望可以成立音樂廠牌的夢想。
於是在今年,孫盛希終於成立了自己的音樂廠牌。
但這個決定和過程,並沒有想像中有趣。孫盛希笑說,這幾個月來,她幾乎每天都在學習完全陌生的事,包括時不時跑銀行、搞懂各種稅務申報、員工打卡系統,甚至連辦公室要怎麼整理,都得一一釐清。這些瑣碎的日常,對一路以創作與演出為主軸的她來說,都是全新的練習題和挑戰。
面對跨領域的挑戰,孫盛希分享,這一年她開始投入表演以外的工作後,也讓自己第一次感覺,好像可以放下必須隨時都是明星的心理包袱。過去身為唱片公司旗下歌手,孫盛希理所當然地幾乎把所有重心都放在自己身上:「以前都會想著我要怎麼發展、怎麼突破市場、突破自己。」但成立廠牌後,她思考事情的角度變得不太一樣:「現在比較像是在看整個產業,還能怎麼樣去幫助、去突破。」
她說,這一切目前仍處於邊學邊做的階段,成為自己的老闆以後,她陸續進行各種實驗性的嘗試,也持續摸索創業與創作之間的平衡——如何在投入心力經營公司的同時,不讓創作被分散太多注意力。
當被評選的人坐上評審席
成立自己的音樂廠牌之外,今年,孫盛希還多了一個新身份。她曾在2024年拿下金曲獎最佳女歌手寶座,而今年她也第一次坐上了決選評審席。
她說,這段經歷的工作量遠超乎想像:「我覺得這段經驗對我來說,很像是上了好幾個月課程。」她必須把當年台灣發行的音樂全部聽過一遍——不只聽,還得深入分析。而這些作品中,也包含她過去甚少涉略的語言與類型,如台語、客語專輯,甚至是原住民語專輯,都得逐一梳理其中的音色運用與詞句邏輯。
「原來台語、客語、原住民語專輯,可以做得這麼有趣!」孫盛希說,這段過程讓她第一次用如此細膩的角度,更全面理解整個產業裡不同語言、不同創作者正在嘗試的事情。
面對在產業裡角色的轉換,也讓她對自己過去所處的位置有了新的理解。孫盛希笑說:「一直以來我都是被評的那個角色,今天換成我是評審,我好像終於懂了大家在評選過程中的一些思維跟邏輯。」曾經是聽眾、是歌手,如今又多了評審這個身份,把整個環境重新看過一輪之後,她笑說:「我覺得這件事情蠻有趣的。」
不願將就的直覺
儘管這一年多了歌手以外的新身份,回到音樂創作時,孫盛希依然維持著她熟悉的節奏和步調前進著。
她說,自己屬於效率派的創作人,寫出來的demo幾乎都會用掉。而她最偏好的方式,是一天之內完成一首歌的框架,這個方法最早從寫《希遊記》的歌曲開始,便一直沿用至今。「有一陣子我很喜歡去創作營,然後當天就可以有一個歌曲的框架。」她說,這種方式最重要的,是要在有限時間裡精準抓住自己想表達的方向,「不然很容易就走偏。」孫盛希補充。
講求效率的創作邏輯,也延伸到她跟不同國家製作人合作的方式。孫盛希分享,這次她前往洛杉磯寫歌,明顯感受到當地製作人偏好「一體成形」的錄音方式,一句唱完、甚至一段唱完就是完整的一大塊,不喜歡把人聲修剪得太細碎,與她過去習慣一字一句雕琢的做法,是截然不同的邏輯。「一開始不適應,但習慣了之後,覺得這樣做真的有加分。」她說。
不過在音樂創作的過程中,孫盛希也坦言,自己在創作上仍有一個堅持,就是demo一旦定型,她就不太想再大改。她說,雖然有些人特別擅長把一首歌重新編排、賦予全新樣貌,但那對她來說不夠真實,最初的感動就會消失掉,甚至連一個和弦都不太捨得更動。
自從能掌控作品開始,好像有再更強勢一點。因為我自己可以掌握方向盤,如果手一滑可能就歪掉了⋯⋯不想要出大錯,或者是希望我做出來的東西是對的、好的,所以還會再更謹慎一點。
孫盛希知道,一旦妥協了些什麼,錯過的東西、想表達卻未能真正到位的情感,就真的變成了遺憾。
有苦有辣,最後放進一點甜
回到這張EP,孫盛希說,其中〈Never Cared〉、〈Tidy It Up〉、〈Hate U MORE〉三首,其實寫於同一段時期,也都有使用demo裡的部分人聲。這些歌,她說是自己經歷過那種切膚之痛的階段,離那段關係最近的時候寫下的。
2024年,孫盛希率先推出〈Hate U MORE〉這首歌,接著才有〈Tidy It Up〉跟〈Never Cared〉。有別於〈Hate U MORE〉和〈Never Cared〉整體情緒較為深沉,〈Tidy It Up〉整體曲風,孫盛希選擇把內容寫得更堅定、歌曲往更明亮的方向前進:「你要打起精神,把自己狀態維持好,才有辦法讓所有事情往下走。」她說,這首歌不是獻給某個特定對象,任何需要重新振作的人,都可以把這首歌當作提醒。
而〈Falling in Love〉完成於今年初,是這5首歌裡,距離那段感情最遠、心境也最不同的一首。三拍子的節奏,搭配溫潤的中、韓、英文歌詞,是孫盛希獻給仍然相信愛情之人的一封情書,也讓聽感隨著旋律漸漸放慢,順勢走向下一首歌曲。
緊接在後的〈Tteokbokki〉這首歌起點,則完全不同於其他收錄曲。孫盛希與製作人Morrison Ma一起寫這首歌時,一開始也還是習慣地從探討對感情的價值觀出發,直到Morrison提議,或許可以找一個更貼近她成長背景的切入點。
喜愛美食的孫盛希,很快地想到了家鄉的傳統料理:韓式烤肉、泡菜、魚板⋯⋯最後她想起過去放學後,都會和朋友一起去吃辣炒年糕:「Tteokbokki發音很可愛,所以我們就決定用它來創作。」她說,歌詞裡寫下了那個放學後拉著朋友去吃辣炒年糕、遲遲不想回家的畫面,把朋友之間那種親密又依賴的情感,用再日常不過的對話語氣,寫實地呈現在聽眾面前。
孫盛希笑說,她後來甚至上網查了那間常跟朋友去的小吃店還在不在,發現已經歇業,一時有些失落。但那些街道、那些下課後在外面遊蕩的自由感,還有跟朋友邊走邊唱歌的畫面,全都在寫下這首歌的過程中,慢慢回到記憶裡。
她也想起曾經陪她去試鏡的朋友們,那些總是搶先一步關心她近況的人。她說,這首歌也是她想回贈給他們的禮物。為此,她也特地回到韓國拍攝這首歌的MV,希望可以把這段珍貴友情的回憶,重新復刻。
從歌手、老闆,到評審,這段時間裡,孫盛希不停切換角色,也在一次次身份轉換中重新認識自己。那些新的身份沒有讓她離創作更遠,反而讓她更確定,自己想用什麼方式創作,又想成為什麼樣的創作者。
至於《The Taste Of…》最後的刪節號,她依然沒有打算替任何人填上答案。那些苦、辣、酸、甜,終究都得由每一個人在自己的生命經驗裡慢慢品嚐。最後會嚐出什麼味道,就留給時間,也留給每一位聽眾自行留下註解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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