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首暢銷單曲或一張經典專輯的誕生,大眾的目光通常聚焦於鎂光燈下的歌手。但在華語流行音樂產業的分工裡,還有一群鮮少被推到幕前的關鍵推手。或許不少人曾聽過A&R(Artist and Repertoire)這個名詞,但相較於歌手、製作人或詞曲創作者,外界對這個職位的認識仍相對有限。
事實上,從企劃發想、歌曲收歌到專輯定位,A&R需要串連音樂創作與市場策略,在藝術表達與商業考量之間找到平衡。若以產業分工來理解,A&R的角色,其實很像流行音樂產業裡的產品經理,負責統整各方資源,協助作品找到最適合的樣貌與方向。
本次專訪邀請到縱橫華語樂壇逾20年的資深A&R暨作詞人黃婷。從卡帶、CD盛行的唱片時代,到如今串流與短影音主導的音樂市場,她不僅親歷產業變遷,也曾在滾石唱片、相信音樂等指標性唱片公司參與多張重要作品的企劃與製作。
除了A&R身分之外,黃婷也曾為梁靜茹、丁噹、周華健等歌手填詞。在創作者與企劃工作者的雙重經驗下,她見證過無數作品從發想到完成的過程,更能理解創作理想與市場現實之間的拉扯。
那麼,當理想與現實彼此拉扯,A&R該如何在兩者之間取得平衡?從與歌手建立共識、協調創作資源,到成為創作者與市場之間的橋樑,在AI技術快速改變音樂產業的當下,又該如何重新思考創作者與幕後工作者的價值?
透過黃婷橫跨A&R與作詞人的經驗,我們得以一窺這個幕後角色的日常工作,是如何協調各方意見、整合創作資源,並陪伴一首音樂作品從靈感萌芽到走向市場。
流行音樂的翻譯員
黃婷分享,A&R的工作並非一套公式走天下,必須根據歌手的特質,隨時切換定位。「我很喜歡這個工作,是因為我在面對不同的歌手時,角色是不一樣的。」黃婷舉例,若擔任如梁靜茹的A&R,重點會放在幫她找到合適的曲、發包歌詞、企劃專輯概念;但面對像鄭興是包辦詞曲的創作歌手,A&R的角色就必須轉變。「他的歌幾乎都是自己寫的,所以我工作重心就會變成幫他整理他的創作與想法。」
在擔任鄭興《尋找鄭先生》專輯的A&R時,黃婷形容自己更像是一面「鏡子」與「翻譯官」。這張專輯是鄭興邁入30歲的心境轉換期,在一起思索A&R方向的過程裡,兩人透過多次見面、線上討論等方式,不停地對話、針對收錄歌曲彼此交換意見。黃婷慢慢幫助鄭興把專輯的想法梳理清楚,她觀察到創作歌手往往擁有完整而細密的內在脈絡,A&R的工作不是削弱這些複雜性,而是協助作品找到更容易被聽眾進入的入口。
以鄭興為例,鄭興的創作特色,正來自他縝密的邏輯與豐富的文字層次。這時,黃婷強調A&R的工作,並不是抹平這些特質,而是幫助他判斷哪些訊息必須在歌裡說得更清楚,哪些可以留給聽眾自行抵達。
因此,在與鄭興磨合的過程中,黃婷的重心便放在協助對方將過於緊密的文字「鬆」開,鼓勵他在直白中提煉趣味。
另外,當創作者全心投入一件作品時,往往難以跳脫自己的視角,客觀評估歌曲對市場的溝通效果。同樣以這張專輯為例,黃婷回憶她與鄭興在會議上的討論:「他說『我覺得很感動、我很喜歡』,那我就會回問他:『你覺得其他人會感動嗎?』 」黃婷強調,這不是要求創作者迎合所有人,而是提醒他區分「對自己重要」和「訊息是否成功傳達」是兩個不同的問題。
黃婷接著說明:「你的作品、你自己的想法很重要,當然要忠於自己,這沒有錯。但如果這作品是要面對市場,就要去思考市場如何看得懂、聽得懂。」對她而言,A&R要做的並非把作品修得流俗、簡單,而是在保留創作者深度的同時,也替聽眾保留能夠深入創作者世界的機會。
除了音樂內容的把關,黃婷分享,A&R通常也需要主導音樂產品的「第一印象」。她強調,從歌名到核心概念,都必須精準擊中受眾。「我寫了很多歌的歌詞,也都是從歌名開始發想。假設一首歌要寫一個禮拜,我的歌名可能就會想四、五天。」
她指出,在市場行銷上,歌名代表一首歌的個性,如果歌名缺乏溝通性,歌曲被看見的機率就會大幅降低。因此,A&R必須在創作者的浪漫與大眾的理解力之間找出最大公約數,確保作品能成功走入大眾視線。
作詞是協作型創作,A&R是讓作品成形的關鍵樞紐
在流行音樂產業深耕多年,無論是擔任A&R還是作詞人,黃婷對流行音樂的本質有著相當明確的認知。「職業填詞並不是毫無條件的自我抒發,而是一場有歌手、旋律、企劃目的與聽眾對象的『協作型創作』。」
黃婷認為,寫詩、寫散文可以純粹為了自我表達,但若套用到流行音樂的寫詞工作就不一樣了。黃婷直言,一首歌的誕生,是無數專業人士交織而成的集合體,作詞人需要面對的不只是歌手本身,也包括不同時代的聽眾。
黃婷回顧自己的創作歷程:「前十年寫歌詞是很直接的,後十年就是在練習一個比較迂迴、婉轉,或是具有言外之意、有餘韻的語彙。」而會有這樣的思考轉換,背後有著她對時代的觀察。
她說,以前的人要表達情感,管道很有限,可能寫一封信,或者是唱一首歌就是僅有的出口,因此歌詞需要直白而真誠;但現在,人們在社群平台隨時可以抒發感受,反而在歌曲裡「想要藏一些東西,不想那麼直接」,讓聽者保有自己的解讀空間,才是這個時代的聽眾比較願意停留駐足的內容。
正因為深知單靠個人的文字無法成就一首流行歌,作詞人的經驗也能夠套用到她的A&R專業中。當角色切換到A&R的工作日常裡,黃婷必須同時面對歌手、詞曲創作者、經紀公司、甚至是歌曲製作人等不同角色的想法,並將所有的意見與資源整合,再去推進、完成一件作品。
而在這個過程中,難免會遇到各方意見角力,或是創作者的堅持與市場考量發生衝突。面對這些狀況,黃婷認為:「A&R未必站在作品的最前端,卻必須對許多關鍵的選擇負責。從選歌、歌詞方向到專輯概念,每一個決定,都會改變作品最後的樣子。」
她分享自己的從業經驗,曾有一次,她將一首歌詞發包出去,收回來的作品讓她感到相當驚喜而滿意,不過當時唱片公司的主管認為歌詞太難了,歌手無法駕馭。黃婷坦言,從演唱技術來看,歌手確實可能吃力,但站在A&R的角度,她的判斷是:「其實可以用好的歌詞,來提升這個歌手的質感,也給他一個突破的挑戰。」最後,黃婷順利以專業角度分析說服團隊、成功保住了那首歌詞。而那首曾被質疑「太難」的詞,後來甚至成為了整張專輯的名稱。
然而,即便身處如此關鍵的位置,黃婷仍謙遜地說:「如果沒有這些作品,沒有這個歌手的嗓音,一首歌、一張專輯還是無法完成的。」對她而言,擔任A&R真正的成就感來源,多半仍來自於看見歌手在舞台上發光,以及自己創作的文字,能遇見適合的旋律那一刻。
從個人表達到共同完成,無論是作詞人還是A&R,這些協作過程,正是豐富華語流行音樂生命力的關鍵所在。
AI能整理資料,卻難以取代作詞人的判斷
既然把音樂製作看作一門需要整合各方的協作藝術,面對新科技的衝擊,黃婷的態度也顯得相當務實。
近年來,隨著生成式AI崛起,各行各業都蔓延著一股AI焦慮,華語流行音樂產業也不例外。不過黃婷不僅不排斥使用AI,反而認為AI的演進,對於自己的工作是利多於弊。
在A&R的角色裡,黃婷認為AI是一個能提高工作效率的「好夥伴」。她坦言,A&R的日常有大量需要產出的文書工作,她現在會將腦中的概念與方向輸入AI,讓它協助起草初稿,再根據自己的判斷修改調整,大幅節省從零開始的時間成本。
她以近期手邊的A&R案子為例,在構思一首以歌手生命經驗出發的歌曲時,需要大量查找相關報導與背景故事,這種前期研究,正是AI能夠迅速代勞的工作。
「對比較有經驗的創作者來說,AI是很好的工具,因為我們很知道目標是什麼。」黃婷解釋,只要核心觀點與創意仍出自於「人」,AI就能成為加速資料整理與梳理邏輯的好幫手。對她來說,AI就是一個隨時待命的「第二雙眼睛」,並不能真正取代創作者的主體判斷。
但當話題轉向AI能否取代作詞人時,黃婷表示:「AI能整理資料,卻難以取代作詞人的判斷;AI能生成華麗的詞藻,但一首好歌詞,永遠需要『人的取捨』。」
她指出,流行歌曲的填詞是一項極度精密的文字創作:「作詞人必須同時處理旋律、咬字、音節、韻腳、歌手的聲線,以及情緒的推進,這絕對不是單純『文字通順』就能成立的。」若直接把一首曲子丟給AI填詞,以目前的技術,產出的文字尚未能百分之百貼合音符與節奏。因此她認為,AI可以加速工作,卻不能替作品負責,作詞人依然是當代難以被取代的角色。
無論是需要統籌大局的A&R,還是字斟句酌的作詞人,黃婷認為,這些角色始終圍繞著「人」在打轉。AI或許能代勞繁瑣的文書、生成精美的詞藻,卻無法具備在會議桌上安撫創作者焦慮的同理心,更無法體會一首歌詞必須與歌手生命經歷產生共鳴的人情味。
流行音樂的載體和市場需求不斷更迭,但黃婷始終相信,這門藝術的核心從未改變——它是溝通、是服務、是人與人之間的共鳴。面對強勢的科技浪潮,她選擇穩居幕後,專注地做好那個讓作品成形的樞紐,用理性的企劃腦平衡市場,用感性的文字賦予歌曲生命,繼續為歌手轉譯心聲、用文字寫出旋外之音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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