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在串流平台上點開陳以諾(Sarah)的首張專輯《慢花誌》,輕柔的吉他刷弦與慵懶的爵士氣息,不禁讓人聯想到近年風靡全球的冰島爵士女伶Laufey。巧合的是,Laufey也確實是陳以諾在柏克萊音樂學院求學時的同學。兩人的音樂血液裡,都流動著那份將傳統爵士帶入現代都會的優雅風韻。
當陳以諾溫潤的嗓音流瀉而出,順著Gypsy Jazz與Jazz Fusion的旋律唱出的,並非預期中的英語或華語,而是韻味十足的梅州客家話。這股強烈的文化碰撞,使她展現出不按牌理出牌卻又過耳難忘的極高辨識度,令人難以忽視她的存在。
把客家話放進爵士與靈魂樂裡
陳以諾的成長經歷,本身就有著多語言、跨文化的色彩。出生於香港、大學前往美國柏克萊音樂學院求學,在充滿多元刺激的環境下,她的音樂創作自然地融合了歐美流行的風格,與客家話的傳統美學。
雖然出身頂尖音樂學院,在籌備首張個人專輯時,陳以諾仍面臨了所有新人都必須跨越的課題:該如何展現自己的創作特色、又該如何突顯自己的與眾不同?
「去年以前我自己的創作,基本上是沒有任何客語歌曲的。」陳以諾說,平常在家裡,長輩多以華語溝通,幾乎不太用客語對話,也從未刻意要求她傳承母語。但也許是血脈裡潛藏的客家DNA在召喚,因此這幾年,她開始增加與母親用客語交流的頻率,漸漸體會到客語的美。
我自己也不知道哪來的靈感,突然萌生了想把客語練好的想法,想一想就覺得,如果把我下意識想到的音樂風格,和我不那麼擅長的母語結合在一起,應該會滿好玩的。
正是這份「感覺會很好玩」的實驗精神推波助瀾,讓專輯《慢花誌》長出了另一種帶點慵懶,卻又不流於散亂的客語音樂新風貌。
然而,要把客語塞進爵士和都會靈魂樂裡,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有別於使用華語填詞,客語的聲調變化更為複雜,必須小心翼翼地遷就語言的音調,才不會與旋律打架。
以專輯中帶有吉普賽爵士風情的〈星期六市集〉為例,為了將密集且日常的口語完美嵌進輕快的節奏中,陳以諾耗費了極大的心力與時間來打磨詞句。
而在音樂製作上,陣容同樣充滿亮點。
陳以諾特別找來台灣備受矚目的新銳樂團Robot Swing合作〈You Will Always Be Your Only One〉這首歌。一直很欣賞Robot Swing的她,正是看中樂團過去曾將台語融入都會曲風的成功經驗,於是決定邀請他們一起來場實驗性的母語音樂靈魂碰撞。
其實我唱〈You Will Always Be Your Only One〉這首歌的方式滿Jazz Fusion的,但我完全沒有用英文唱。如果用英文,可能會很順、很普通,但是當它是客語的時候,我覺得就滿有意思的。
捨棄了最習慣的語言,陳以諾選擇用更大膽的實驗精神,去碰撞客語先天上的聲調限制,為《慢花誌》、也為當代客語音樂注入令人耳目一新的都會氣質。
更奇妙的是,陳以諾與合作壓軸英文歌〈Christmas Feels the Same〉的音樂人陶逸群(Tower)在深聊後才意外發現,原來彼此都有著客家背景。深受西洋都會曲風洗禮的創作者們就這樣不約而同地聚在一起,翻轉了母語音樂的既定框架與靈魂。
想成為生活中的白噪音
國際化的都會曲風,是《慢花誌》引人入勝的第一印象,不過藏在旋律底下那些精準描繪出這個世代的疲倦,更是能真正與聽眾產生共鳴、讓人願意駐足的停留的根基。雖然《慢花誌》是一張以客語為主的專輯,但專輯中所探討的,是那些不分語言、超越地域性的當代都市病:高壓、失眠、以及被工作無情壓榨的自我。
身為音樂創作者,陳以諾對周遭環境的敏銳度相當高。她觀察到身邊無論是在深圳還是香港工作的朋友,生活步調都相當緊湊,「對於很多朋友來說,他們是沒有週末可言的。有些甚至在週末還是需要接電話或者是工作責任制,禮拜六可以放假,已經是一個很大的blessing(祝福)了。」
從身邊好友生活的細微觀察,她決定想讓自己的第一張專輯,為這個世代留下一些輕柔的療癒。《慢花誌》整張專輯總長雖然僅約30分鐘,卻完整模擬了都市上班族從平日的勞碌,慢慢過渡到週末放鬆的心境轉折。
其實規劃這張專輯時我想得蠻具體的,希望呈現從週四、週五的疲憊,過渡到週六放假的感覺。從上班疲勞一路走到〈星期六市集〉,最後再接上〈Christmas Feels The Same〉迎來週末。這是一張想陪著大家從甦醒到下班,一直走進美好週末的專輯 。
而除了觀察身邊好友的日常,這份對疲憊感的刻畫,也絕非陳以諾的無病呻吟。事實上,她也真的經歷過一段充滿迷茫的低潮時期。
在成為全職音樂人以前,為了維持生計,陳以諾曾經歷過一段被工作填滿的時光。她當過上班族、涉足過餐飲業,同時還要兼顧音樂教學的工作,分身乏術的生活,讓她面對生活時,一度亂了方寸。
為了生活我必須身兼多職,雖然當時還是有做音樂教育,可是這跟自己的創作表達是不一樣的。當時覺得花在賺錢的時間變多了,經營夢想的時間卻變少了。一部分的我覺得安定很好,另一部分又覺得不甘心,這種來回拉扯確實讓我經歷了一段很焦慮的時期。
親自體會過這種為存活而生活的焦慮風暴,加上看見身邊朋友經常為了工作而操壞了身心,讓陳以諾更加確信照顧好自己,才是首要任務。受到鑽研營養學的弟弟啟發,她開始有意識地重塑生活節奏,讓自己維持足夠的睡眠、注重飲食均衡與規律運動,「先把身心的健康狀態顧好,再去追求其他目標。有了健康的身體,自然會有更好的心境去面對各種困難。」她語氣肯定地說。
《慢花誌》就是在這樣的體悟下誕生的——沒有過度用力的情感,也沒有沉重的說教,每首歌都停留在最無負擔的三、四分鐘。你可以把它當成流動的背景音,在敲打鍵盤的縫隙間任其流淌,絲毫不干擾思緒。
用客語和童年的自己對話
除了撫慰現代人的疲憊,《慢花誌》在某種程度上,也是陳以諾梳理自我認同與回望童年的一本小小日記。
在專輯中,融合了客語童謠〈月光光〉的〈後生人〉,是陳以諾母親最喜歡的一首歌,也是整張專輯中情感最為純粹的作品之一。陳以諾說,母親偏愛這首歌裡簡單的木吉他、弦樂與人聲配置;而對於她自己來說,這首歌承載著更深層的自我對話,歌詞裡「What if I 6 years old?/But What if I bring my dreams alive」更是她最真切的反思。
客語中的「後生人」,指的即是年輕人。陳以諾坦言,這首歌是她與童年初衷的跨時空對話。當趨於穩定的生活讓人逐漸迷茫,甚至遺忘了夢想時,〈後生人〉是一記輕柔的提醒,帶領她重新找回當年那個懷抱夢想的模樣。
除了與內在自我的對話,專輯中另一首引發許多人共鳴的歌曲,是改編自傳統客家民謠的〈天公落水〉。陳以諾在歌曲前奏特別加入了一段母親的日常口白,這份充滿日常溫度的細節,意外擊中了許多聽眾的心。
許多原本是客家人、後來離鄉背井到城市打拼,而漸漸與母語環境疏離的聽眾,都在這首歌裡重新找到了熟悉的聲音與歸屬感。而這份感動並非偶然,因為陳以諾深知,要與聽眾產生深刻的連結,就必須從大家熟悉的文化切入,再揉合新的嘗試。收錄曲〈天公落水〉也是這個想法最具象化的實踐,讓音樂褪去距離感,聽起來就像是在跟你面對面談心一樣 。
不過令人意外的是,這些聽起來溫暖而正向的旋律,其實有很大一部分,是誕生於陳以諾人生的低谷。她坦言,以前的自己習慣寫非常悲傷的歌,甚至曾寫過一首叫做〈怎樣寫一首開心的歌〉的歌,在看似灑脫的曲風背後,實際上是為了拉自己一把,好讓自己從痛苦中掙脫出來。
到了製作《慢花誌》時,陳以諾說,她已經跨過了那段陰霾,因此她選擇將那些不開心的時刻,轉化為更鮮明的力量。「我希望這張專輯,可以給同樣深陷困惑之中的聽眾,帶來更正向 的感覺。」陳以諾分享道。
慢慢開花也沒關係
回溯母語與重新梳理生命經驗,並非一蹴可幾的靈感爆發,是陳以諾經過很長一段緩慢且沉靜的沉澱。這樣的緩慢,不僅體現在她對客語的重新學習與挖掘,也滲透進了整張專輯的靈魂,並在最後成為此時我們看見的專輯名稱——《慢花誌》。
陳以諾說,專輯名稱其實直到所有歌曲都製作得差不多時,才在錄音室裡靈光乍現而誕生。
在那段腦力激盪的日子裡,陳以諾回歸到自己對事物的純粹感受:「花慢慢綻放到盛開的感覺很好,但這過程通常不會是很快、一瞬間的。」於是,她將創作視為「慢慢開花的日誌」,這個想法也成為了貫穿整張專輯的核心精神。這種「慢」的哲學,體現在她的日常細節中,正如她睡前喜歡聽的〈一點零幾〉——在漫長的一天結束後,讓自己慢慢放鬆、沉靜下來的節奏。
最後,當問起《慢花誌》裡哪一首歌最貼合此刻的自己時,陳以諾選擇〈You Will Always Be Your Only One〉,她認為這首歌傳遞了一種長大後的自覺:「靠自己去擁有的成就,是最珍貴的。」這份通透不是憑空而來,是在不同城市間的漂泊裡,讓這位習慣在孤獨中思考的女孩,淬鍊出了這般獨立而堅韌的靈魂。
帶著這份堅韌,當被問及最想透過音樂向大眾傳遞什麼信念時,陳以諾特別為「慢」這個字下了註解。她語氣堅定地說:「我並沒有教大家遇到困難就先放棄。其實大家都很努力了,結果來得快與慢,並不是自己能夠決定的。」
在逼著每個人狂奔的時代,陳以諾用爵士靈魂與客語交織的音樂,提醒著我們:該做的努力還是得做,但如果結果不如預期,或是來得有點慢,先停下來喘口氣也沒關係。最重要的,還是顧好自己。
不論你是否聽得懂客語,只要你曾在加班的深夜感到疲憊,或在追夢的路上感到迷惘,不妨為自己留個30分鐘,聽聽陳以諾的《慢花誌》,或許也能在緊繃的日常裡,找到一點喘息的空間,或是允許自己慢慢開花的角落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