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你也曾在音樂祭裡,看著一群身穿厚衣的觀眾,隨著音樂跳著魔性的「餃指舞」,那你或許見證了冰球樂團成團以來的某種魔幻時刻。

那首〈Dumplings〉原本只是節奏明快的復古Synth Pop快歌,卻因MV設計的舞蹈,意外讓演出現場開圈起來,「其實我們也不是什麼多Hardcore的團,但在台上看到這畫面(開圈)真的蠻爽的。」貝斯手Nelson回憶起那個場景,語氣裡仍帶著不可置信。

褪去搞笑的面貌,坐在眼前的冰球樂團——主唱王、鍵盤手蒙、鼓手士捷、貝斯手Nelson——在談論音樂時,更像一群在實驗室裡,對著顯微鏡調校參數的科學家。這次在新專輯《我很抱歉》中,他們找來四位金獎製作人組建「全明星戰隊」,在直覺與理性之間反覆雕琢,試圖把每一個音符磨到剛剛好。

如果被Automatic本能冒犯了,我很抱歉

關於《我很抱歉》專輯圍繞著情愛與畸戀,唱出極端的愛、那些不經意或刻意為之的情緒勒索,也試圖描繪偷情時那種帶著罪惡感的Guilty pleasure。

「這張專輯一開始其實想叫Automatic,講的是那種沒辦法控制自己、只能靠本能反射做出來的舉動。蒙透露了最初的專輯構想。而這個點子,來自王某次開車時聽到宇多田光的〈Automatic〉,當下浮現的直覺聯想——宇多田光在這首歌裡所唱的,正是在人際關係裡,那些來不及思考、就已經發生的本能反應。

隨著創作推進,這個關於Automatic的概念逐漸轉化,最後收斂成中文的「我很抱歉」。王說,專輯裡有很大一部分作品,都在探討「本能」與「社會規範」之間的差值。

很多發生在感情裡的事情,其實不是事先設定好的,而是被本能推著往前走。如果這些反射性的舉動造成了冒犯,那我很抱歉。

這種將下意識的反應,與事後才浮現的歉意並置在一起的張力,貫穿了整張《我很抱歉》。也因此,冰球在這張專輯裡,選擇以極為理性的製作方式,去處理那些本質上失控、卻無可避免的瞬間。

而這樣的取捨不只反映在歌曲製作上,也包括整張專輯的歌序安排。為了讓歌曲的情緒被精準地放進正確的位置,蒙說:「這就像是在吃Fine Dining,你得給聽眾一條順暢的曲線,但又不能太順,必須在適當的時候,端出一道完全不同的衝擊。」

減法輸出新復古感性

由冰球歷時4年打磨而成的《我很抱歉》確實頗像一道底蘊深厚的精緻料理,也延續了他們一貫標誌性的復古風格。不過,在相同的美學框架之下,四名團員各自仍有鮮明的音樂審美。

「我講一個比較像是我們開頭或養分的東西,是Jamiroquai。」士捷說。冰球最初以偏向Disco Funk的聲音起家,而這樣的風格,很大一部分來自Jamiroquai的影響,也承接了Michael Jackson的風格脈絡。這些大師的音樂作品,也奠定了冰球音樂裡,那股總是讓人忍不住跟著搖擺起來的律動感。

把鏡頭再拉遠一點,每個團員身上所內化的音樂養分,也不太一樣。Nelson除了深受John Mayer影響,近期他也反覆聆聽藤井風的《Prema》,那些細緻的編排,為他帶來不少新的靈感;蒙則從Jacob Collier與坂本龍一身上,汲取對聲音層次與音樂美感的想像;王則特別著迷於韓國製作人SUMIN在Vocal Sound Design上展現的前衛聽感。

在這些看似迥異的音樂養分之下,冰球在創作方向上格外有共識。蒙提到,當初決定要完成《我很抱歉》這張專輯,其實也與近年市場與品味變動過快有關。其中一個關鍵契機,正是來自收錄曲〈請你跟我這麼做〉。

〈請你跟我這麼做〉其實早在2022年就已完成雛形。王則回憶,正是因為這首歌的出現,才逐漸確立了《我很抱歉》整張專輯的核心概念。但隨著市場品味變化越來越快,團員們也意識到,如果再不發行,很可能就會錯過最適合這首歌發行的時間點。

也因為面對快速變動的市場,冰球對「要留下什麼」反而更加清楚。王說,若一味追著當下流行去做,反而容易迷失方向。「所以大家聽這張專輯,可能會覺得有些地方很像,那其實就是我們真的喜歡、也願意反覆去做的東西。」

於是在創作時,冰球很少追求把聲音堆滿,並且會不斷回頭檢視哪些元素真正必要,逐步形塑出一套減法美學。

我們團有個重點,是習慣用減法做事情,只要Hold住想要講的元素,這樣就好了。

這種減法美學,在專輯的抒情主打〈不在乎〉裡體現得尤其明顯。

士捷回憶,〈不在乎〉最初的參考方向,來自Boyz II Men、Brian McKnight那個年代的西洋情歌。完成初步架構後,歌曲交到王的手中,旋律的走向也隨之被進一步整理。

對王而言,這首歌始終有一個不能忽略的前提,那就是傳唱度。「我會盡量想要讓它的旋律很黏、很線性。」他說。因此,在主歌與副歌的設計上,他刻意讓動機反覆出現,讓旋律在重複中推進,而不是靠過多轉折堆疊,既保留情緒流動,也讓旋律更容易被記住。

濕婆、奶爸、通靈者與微控大師

若說團員的音樂養分是內功,那這4位金獎製作人——陳君豪、黃少雍、鍾濰宇、陳建瑋——無疑是冰球修煉的一場華麗外家拳。短短一個半月,與這四位風格迥異的製作人密集交手,對冰球而言,既是夢幻聯動,也是一場極限挑戰。

我覺得陳君豪老師是這個音樂界的濕婆,專門破壞與再造的。

王說,陳君豪最擅長的,就是把團員原本已經設定好的Demo徹底打碎,再重組成一個全新的樣貌。而這樣的「破壞」,也確實在專輯中留下了最具衝擊力的痕跡。

最經典的例子,莫過於專輯中的收錄曲〈好朋友〉。在冰球原本的設想裡,這是一首帶著80年代日系R&B風味、像是開車漫遊在東京街頭的歌曲,最初的Demo名稱甚至叫做〈First Night Tokyo〉,但當陳君豪回傳編曲版本時,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
「君豪老師先丟一版編曲過來的時候,我記得當時我在開車,聽到編曲先是一個『蛤』?」Nelson笑著回憶。陳君豪大刀闊斧地把〈好朋友〉改成了一首New Jack Swing,讓整首歌的場景瞬間從日本竹下通,跳到了美國舊金山。

王與士捷也坦言,當初聽到要改曲風時,其實第一時間是錯愕,甚至一度想阻止,但這份猶豫很快被另一個念頭取代。「不對,這就是我們找製作人的意義。」王分享,雖然當下衝擊極大,但也正是這份願意被破壞的勇氣,讓這張專輯產生了意料之外的火花。

相較於陳君豪的大筆揮灑,鍾濰宇則被團員形容是拿著放大鏡工作的微控大師。蒙回憶,他會細緻到調整每個樂器的Voicing(和弦配置),甚至要求鼓與貝斯落在極其精確的點上,所有細節都不容妥協 。

而在這兩極之間,還有被士捷讚嘆宛如通靈者的黃少雍,總能讀懂樂團潛台詞並精準昇華 ;以及全明星戰隊的最後一塊拼圖,也就是如同奶爸般溫暖、卻對歌曲律動感有著極致要求的陳建瑋。他擅長在長時間的磨合中,一點一點把每一道聲音調整到最佳風味。正是這份如家人般不厭其煩的細膩梳理,讓冰球的音樂,得以展現出更成熟的姿態。

昂貴的膠卷殘響,廉價的小北百貨

這種對於聲音質地的堅持,在製作〈世紀末寂寞〉這首歌時達到了極致。

為了復刻80年代City Pop那種由膠卷錄製、帶有特殊時代氛圍的聽感,陳建瑋展現了他對「人味」的堅持。當時,錄音師習慣性地將士捷錄好的鼓,用電腦修整得非常準確,結果陳建瑋一聽就覺得不對勁。「老師覺得剪得太準,反而人味變少了」士捷說。

於是,他們花了整整一個小時,把原本剪好的軌道全部打掉,重新從原始錄音中挑選那些帶有自然呼吸感、甚至微小誤差的Take 。

這份對於「不精準」的刻意追求,背後其實有著深刻的時代脈絡。「那個年代的City Pop之所以迷人,是因為當時的錄音是用膠卷。如果錄錯了,就得把膠卷剪斷,再縫起來。」Nelson解釋。因為沒有電腦可以微調,樂手必須具備極高的技術,而那些微小的、無法被量化的節奏誤差,反而形成了那一代日本流行音樂獨特的氛圍。

為了重現這種質感,冰球也不惜成本找到了真實的弦樂團與樂手進行實錄。「在這個時代,要做出有瑕疵感、有溫度的東西,反而是最難、最貴的。」王說。

透過這層層堆疊的講究,讓〈世紀末寂寞〉所呈現的氛圍,不像是某張高解析度的數位照片,反而像是一張用底片相機捕捉的影像——帶著微微的顆粒感與朦朧,將聽眾瞬間拉回那個紙醉金迷、卻又隱隱透著不安的昭和末年。

與聽覺上追求「昂貴」的精緻工藝形成強烈對比的,是冰球在影像與概念上,選擇了最在地的「廉價」。就如〈不在乎〉這首歌,聽覺上是精雕細琢的復古R&B,但MV卻選在台灣隨處可見的小北百貨拍攝。這不僅是導演道森的神來一筆,更精準擊中了王對於情感關係的解讀 。

我覺得偷情的人最後會渴求的,是一個很踏實的生活感。

王說,比起冷冰冰的高級飯店,小北百貨那種擁擠、雜亂卻充滿生活必需品的場域,反而更能襯托出歌詞中那種渴望被接納、卻又不得不躲藏的真實。「那裡(小北百貨)才夠在地,是大家都會有共鳴的地方。」士捷補充 。

一方面用最昂貴的成本,去復刻往日輝煌的聽覺浪漫,另一方面選擇最在地的場景,去安放當下真實的情感渴望,既有帶著人味的聲音質感,又兼具生活感的特質。

一場開放世界的公路電影

這種對於氛圍與真實感的極致追求,最終也將匯聚成在5月2、3日於台北流行音樂中心登場的專場藍圖。過去在EP《Boyz on Top》,冰球曾大膽跳脫樂團框架,嘗試以Boy Band的形式與歌迷見面,但在這次專場裡,他們更清楚地選擇回到樂團本身——以完整的樂團編制,完成他們的首場大型專場演出。

面對這場演出,團員各自從不同思考點出發,試圖拼湊出最完整的想像:王希望透過視訊畫面營造氛圍,讓觀眾沈浸在音樂的流動之中;蒙則希望在打造沈浸感之餘,也能讓每一位團員的形象被清楚看見。

至於如何同時兼顧音樂的沈浸感與樂團成員各自的魅力,士捷在與導演討論時,曾提出了一個對他影響深刻的參考案例。「那一場Live用了很多背光和沈浸式設計,但同時也做到了讓人沉浸在音樂裡,又讓每個人都非常立體。」這個方向,也為專場的視覺風格,提供了更具體的想像。

Nelson則將這場演出的核心概念,拉回專輯誕生時的畫面。他形容,那就像是專輯封面裡的場景——一台行駛在隧道裡的車,四個人坐在裡面,一直往前走,卻不知道前方有沒有出口 。

於是,這條藍色的音樂公路,即將在北流展開。冰球沒有預設這趟旅程該通往哪裡,他們選擇把方向盤交到每一位走進現場的觀眾手中,讓每個人各自帶走屬於自己的感受。

原文連結:【關鍵專訪】icyball冰球樂團《我很抱歉》:四年慢火細燉,熬出復古律動裡的熟成與告解

Trending

探索更多來自 朱利安如是說 的內容

立即訂閱即可持續閱讀,還能取得所有封存文章。

繼續閱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