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說每一張專輯都是創作者當下心境的投射,那麼白安的第五張創作專輯《星期八》則像是她親手按下歸零鍵後的全新展開——那是一種在時間長河中,暫時拋開既有成就、框架與市場期待的灑脫。她並非僅以一種全新的曲風回到大眾視線,而是認真地重新整頓生活——為自己,也為創作,開啟新的篇章。
「我一直覺得,《星期八》很像我的第一張專輯。」白安說,寫《星期八》的時候,她將所有過往的創作經驗、風格標籤都先暫時擱置,只留下一個最純粹的自己,並讓直覺主導專輯的走向。
「這個心境很像一個reset(歸零),就是我真的拋掉過去寫歌的各種框架。」如此徹底的改變,也延伸到她的創作思維。「我甚至改變我的創作思維,也不要太在意市場,或別人對我的期待。框架什麼的,我全部都先擱著。」
《星期八》裡的每一首歌,都是白安在30歲之後所創作的,以一個更確定自我方向的狀態誕生。因此當被問及製作《星期八》的心情時,她僅用四個字形容「平安喜樂」——少了年輕時的焦慮,多了對當下的平靜與信任。
白安說,整個創作過程像是一種水到渠成的自然——沒有糾結、沒有強求,就像走在路上偶然遇見同行的夥伴,一起朝著那個充滿未來感的星期八前進。
「我覺得那種感覺,就像是我走在路上,偶然看到很不錯的風景、遇到一些很不錯的人,然後一個個邀請他們加入隊伍,我們就一起往前走 。」白安形容,這次的專輯製作,整張都呈現一種很有機的狀態,也是《星期八》能擁有輕盈靈魂的關鍵。
從內在放鬆長出的暖系電子樂
白安在2012年以〈是什麼讓我遇見這樣的你〉一曲受到矚目,隨後的作品多以慢板情歌為人熟知,也讓她因此被貼上情歌女孩、民謠抒情、文青空靈等標籤。然而,《星期八》在聽感上最明顯的突破,是從過往的內斂抒情,轉向帶有春夏感的電子樂。這份轉變並非突然飛來的靈感,而是源自白安對電子音樂本質的重新理解。
白安提到,她一直深受德國DJ Ben Böhmer的影響,「他讓我覺得電子音樂不用都那麼有『金屬感』 ,電子音樂可以是溫暖的 。」她說。
而這個「溫暖」的設定,也與她的生命經驗緊密相關。
回望過去兩年,白安認為,真正的轉變並不是刻意改變音樂風格,而是學會調整心態、與生活相處。「與其說我調整了音樂風格,不如說我調整了我的生活。」她說。當面對創作的心態逐漸放鬆,靈感也隨之變得柔軟,那些創作的養分,便在日常的縫隙中自然生長,形成如今《星期八》裡那股溫暖、自在的氣息。
當音樂從生活內在徹底「鬆」開,外顯的表現,就是創作模式的徹底顛覆。她透露,寫這張專輯的歌曲時,「我完全沒有一首歌是坐在樂器前面寫的 。」
白安提到,以往她習慣坐在樂器前創作,但這次因為電子音樂強調節奏與氛圍,讓她改變了創作順序。「很多時候我都是先有了一個beat或是一個vibe,然後才去寫歌,而且全部都是直接先寫旋律。」她笑說,這樣的改變,也為自己打開了一扇通往更自由的門。
「我覺得那是一種⋯⋯解鎖某種東西以後湧現的自由與靈感,所以這張專輯是我所有作品中,創作狀態最自然、也最接近原始自己的。」當聽眾感受到《星期八》那份「很鬆、很自由」的氣息時,其實正是她將內在狀態轉化為聲音的結果。
在「孤獨」與「玩樂」中尋找平衡
談起《星期八》的製作過程,白安多次形容那是一段「很快樂、很有機」的旅程。她與不同創作夥伴在交流中碰撞靈感,讓整張專輯充滿生命力。
但談到這裡時,我突然想起過去她曾在訪談裡說過:「創作是一件很孤獨的事。」於是我好奇,現在的她,是否依然有那樣的感覺?
白安笑著點頭回應:「我覺得創作本身就是孤獨的。」她說,這份孤獨感最明顯的時候,往往出現在寫詞階段,因為那是最需要、也最無法避免與自己對話的過程。
不過如今,白安也不再把孤獨視為負面的情緒,而是將其當作創作的根基。「我覺得孤獨反而是一個養分,因為你必須回到一個人的狀態,才能好好思考、寫下想說的、想唱的。」
與此同時,白安也透過與Hello Nico貝斯手陳信伯、屠衡等人的合作,找到了在「孤獨」與「連結」之間的平衡。這份默契並非始於《星期八》的製作,而是長時間陪伴與相處累積而來。
白安說,這次合作的夥伴都是認識已久的朋友,也因為這樣的基礎,讓他們在創作時能更自在地「玩」。「我們寫歌的時候很鬆,也沒有覺得一起寫的歌一定要放進專輯裡。」她笑著回憶。
那段時間,他們寫了十多首歌,但最後收錄進《星期八》裡的,只有三首歌。對白安而言,最珍貴的並非成果,而是彼此交流時,那份自然而純粹在「玩音樂」的氛圍。
在製作過程中,白安也將與《星期八》專輯共同製作人陳信伯的關係形容是難得的互補。「他(陳信伯)其實性格偏保守,我太天馬行空的時候他會把我拉回來一點,但有時候我也會把他拉出來。」兩人的合作就像站在蹺蹺板兩端,不斷調整、尋找最合適的平衡。
在孤獨與玩心之間來回伸展的白安,終於讓《星期八》成為一張既輕盈又真誠,也不脫離電子音樂主軸的作品,更映照出她此刻最自在的模樣。
藏在星期八裡的時間、遺憾與長大
聊到專輯曲序上的安排可以發現,《星期八》是以〈時間膠囊〉開場、〈我把你留在去年〉收尾,兩端都帶著鮮明的「時間感」。白安點頭笑說,這樣的安排像是一條循環的軸線——從開門曲帶領聽眾走進「星期八」的世界,最後再回到「去年」,完成一次放下與重啟。
白安將〈時間膠囊〉視為開啟「星期八」的入口,用長笛引領聽眾進入她親自打造既真實又夢幻的八度空間;而〈我把你留在去年〉則像一個緩慢關上的門,象徵與過去和解,也象徵學會與遺憾共存。
「儘管捨不得,但我覺得長大就是這樣,總得學習跟那些遺憾並存,然後繼續往前。」白安說。這份對「失去」與「成長」的體悟,也貫穿整張專輯,在幾首極具個人情感的歌曲中更為明顯。
其中,寫給父親的〈我該用什麼才能留住你〉,是她形容「錄音時最難開口的一首歌」。「那首歌我真的不太知道該怎麼唱。」她坦言。唱得太濃,怕是情緒會過滿,顯得矯情;可唱得太淡,又怕失去真實感,未能完整地表達對爸爸的思念。為了拿捏那份分寸,這首歌也是她在專輯中,唯一一首特別邀請配唱老師,從第三者角度協助指導的歌曲。
即使父親離世已有一段時間,她如今能以平靜的語氣說起這個故事,但仍承認:「這首歌確實是我最害怕唱現場的歌。」畢竟失去摯愛的痛,再怎麼放下,終究仍會在心裡留下餘波蕩漾。
而在〈我該用什麼才能留住你〉之外,白安也透過〈乳牙〉描繪了另一種更日常、也更溫柔的「長大」。有別於失去親人的沉重,這首歌,談的是對自我成長的理解——一種包容、允許自己緩慢長大的溫柔。
「寫這首歌,我只是想告訴大家,其實很多人都曾懷疑過自己的成長步調,沒有人是孤單的。」白安說,那些步調緩慢、暫時跟不上世界的時刻,並不代表失敗。
其實我們每天都在前進,只是那個進步往往微小又緩慢。就像頭髮一樣,每天都在生長,但你不會察覺,直到某天才發現它已經長長了。所以,有時候要對自己有一點耐心。
微酸而清爽的氣泡酒
談完〈乳牙〉這首關於成長的歌,白安笑著說,《星期八》裡的每首作品,其實都像自己的一個面向——有的沈靜,有的明亮,有的也帶點微酸。想起她曾在訪談中提過喜歡小酌,我不禁也好奇:如果把《星期八》整張專輯比喻成一款酒,那會是什麼樣的味道?
白安不假思索地說:「我覺得是氣泡酒,比較清爽,帶點酸酸甜甜,有春夏感的酒。」她笑說,氣泡酒的顏色通常清亮而透明,正與她心中「星期八」的色調相似;而那偶爾跳動的刺痛感,也巧妙對應了專輯裡的情緒起伏。「那種刺刺的感覺,好像某種程度上,也對應到歌曲裡講的那些遺憾,或是比較內心的感受。」
白安說,《星期八》是一張帶有陪伴感的專輯。她說,發行後自己仍會反覆播放,甚至在旅行時也會帶著它——像是一路同行的背景音,溫柔而不打擾。
在資訊爆炸、市場分眾的時代,白安相信創作者越是忠於自己,越能持久 。「我覺得聽眾其實會感覺到我喜不喜歡或我沒有熱情。」 正是因為這份真誠,讓《星期八》得以成立。
充滿電子氛圍的《星期八》,沒有驚天動地的華麗編曲,也沒有電子舞曲的張狂,卻蘊含著恆久的孤獨、溫柔的陪伴,以及如氣泡酒般微酸而清爽的餘韻。透過這張專輯,白安想傳達的一點也很單純——無論生活多麼緊繃,我們始終擁有為自己創造「星期八」的自由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