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是舞台上演奏鋼琴與中提琴、歌迷口中團裡的「天才組合」成員之一;他是偶爾隨音樂起舞的藝術家,也是樂團裡的感性擔當。然而,當卸下舞台上的所有光環,過去幾年他所面對的,並不全然是繆思的恩賜,還包括一場無聲的崩潰,與漫長的空白。

蘇打綠成員阿龔(龔鈺祺)近日推出全創作演奏專輯《月光動物園》,這張作品並非誕生於一片寧靜之中,而是源於對愛犬的思念,以及在情緒低谷時的自我療癒。

「老實說,去年(2024)一整年我並沒有實際的創作。」阿龔坦言,他花了很長時間去面對與處理愛犬妃妃的離開。那一年,蘇打綠也正經歷密集的《二十年一刻》巡演,讓他幾乎沒有多餘的時間,去真正消化腦袋裡的情緒。直到今年,他才重新打開電腦,看著2023年留下的創作檔案,試著再次進入創作狀態。這段過程極其艱難,需要強大的自我驅動與修復。

「打開電腦那些檔案,思念的情緒還是一波接著一波,尤其是今年打開電腦時,就會強烈發現旁邊的狗狗們都不在,(重新開始)是需要很多次的情緒崩潰。」他說。

「月光動物園」這個主題乍聽充滿童趣與奇幻,實則是一張乘載阿龔對三位已跨越彩虹橋、抵達汪星球的毛孩——亮亮、晶晶與妃妃——最深層思念的一張作品。

阿龔說,想再做一張演奏專輯的念頭,其實早已在心裡醞釀許久。這次《月光動物園》的靈感,源自他過去深夜遛狗時抬頭望見的夜空、月光與倒影。那些畫面與記憶,如今與他對毛孩們的思念緊緊交織——於是,他決定將這些心碎、思念與祝福,化成一座「月光動物園」,讓所有情緒都能被溫柔安放。

儘管如此,阿龔也並未因此任由感性傾瀉。某種程度上,《月光動物園》也延續了與蘇打綠創作時相似的精神:以古典結構為基底,再融入一絲流行編曲的形式,形成獨屬於阿龔的感性。

回到鋼琴與弦樂,重建專輯的核心

「這次我一開始就有很強烈的想法,想要以鋼琴為主角。」阿龔回憶,相較於上一張《KUNG’s vol.1》,《月光動物園》最大的風格轉變,是阿龔這次更聚焦於他最擅長的鋼琴與弦樂。

除此之外,《月光動物園》中有4首收錄曲,精選自他2023年的未發表企劃《Canes Venatici Project》。這項計畫以大量弦樂作為機動節拍的主體,也成為專輯中弦樂存在的重要象徵。

儘管一開始就在聲音組成有明確的目標,但並不代表製作因此變得容易。阿龔說,這次在編曲上,他刻意區分了配器邏輯——較具節奏感、動態的曲目,交由弦樂合奏呈現空間感,而抒情的慢板曲,則以最直接、最具穿透力的鋼琴獨奏詮釋,營造出與聽眾極度私密的對話感:「我希望只用鋼琴詮釋我的內心獨白,因為那樣就像只有我一個人在和聽眾對話。」他說。

這種對音樂風格的掌握,並非只是出於直覺。更深層地,是源自阿龔長年對古典結構的理解。他在第一首歌〈The Moonlight Zoo〉裡,就延續了古典樂組曲的結構,也向自己喜愛的作曲家致敬——從聖桑《動物狂歡節》的組曲概念,到蕭士塔高維契《第一號鋼琴協奏曲》的小喇叭,都成了他創作的靈感。

「我也很喜歡莫札特《C大調第10號鋼琴奏鳴曲》(作品號K.330/300h),時不時就會彈來娛樂自己。」阿龔笑著補充說,這首曲子甚至啟發了〈Winter Hexagon〉裡的一段彈法。對他而言,這些古典音樂早已深植創作思考邏輯之中,成為一種創作時,自然流動的本能。

從遛狗、通勤到生活日常的「黃金40分鐘」

此外,《月光動物園》12首歌曲的總長度共44分鐘,背後也藏著阿龔獨特的生活儀式感。「這個時間長度,其實是我的通勤時間。」他笑著說。無論是現在開車從家裡到市區約莫40分鐘,還是過去搭捷運從市區返家的時間也差不多,「一趟40分鐘的通勤時間就能把一張專輯聽完,我覺得這件事很有意思。」阿龔補充。

他回憶,上一張《KUNG’s vol.1》僅收錄九首曲目、約34分鐘,「有朋友跟我說,一下就聽完了,覺得有點太快。」那次經驗讓他下定決心,這次要讓整張專輯的時間更「完整」一些。

「我在挑選曲目的時候,就一直注意整體時長要有40幾分鐘,不能太短。」對阿龔來說,專輯時長的設計,也是一種與日常生活的呼應——如果一張專輯能剛好陪伴一趟通勤、一段散步,或是一場遛狗的日常,便是最理想的安排。

除了生活經驗的啟發,這個「40分鐘」的概念,也延伸自阿龔在重製蘇打綠《冬 未了(蘇打綠版)》的經驗。當時他在CD2中重新錄製了兩首協奏曲《冬之頌》與《哼唱光年》,各包含四個樂章,合計正好約40分鐘。「做完《冬 未了》的復刻後,我就覺得自己的專輯時長也不能比CD2還短。」他笑說。

而這份對結構的掌控,也在專輯開場曲〈The Moonlight Zoo〉中可見端倪。阿龔透露,這首作品原本構想是要寫成完整的鋼琴協奏曲,甚至曾動筆草擬第二、第三樂章與裝飾樂段的片段。但在實際嘗試後,他發現這樣的鋪陳反而削弱了整體氛圍的連貫性。

「我後來把所有裝飾性的樂段都刪掉,決定它就是一首獨立的長篇組曲。」這份從野心走向節制的選擇,也讓〈The Moonlight Zoo〉維持了一定的純粹感,卻也有著開場的氣勢與張力。

從《冬 未了》到《月光動物園》,跨越10年的默契展現

而這張專輯的誕生,也延續了阿龔與德國指揮家Bernd跨越十年的默契。

兩人的重逢始於蘇打綠《冬 未了(蘇打綠版)》的重錄計畫。阿龔笑說,十年前自己對Bernd仍懷著敬畏之心,但如今的合作,已能自在地「脫稿」進行,隨時交流創作想法。「以前我還會緊張,但現在可以直接說『我還在work on it!』」

而這份對彼此的理解,也在今年柏林的小型音樂會中達到頂點。

阿龔分享,今年他在柏林演出小型演奏會前,先交給Bernd兩首原本分別為人聲與中提琴創作的作品,並請他自由改編成薩克斯風版本。沒想到Bernd不僅重新設計了音色與演奏細節,甚至在短時間內就把譜全部背了下來。

「彩排當下聽見Bernd的改編,我就哭了。」阿龔回憶,「彩排時,Bernd已經把整個吹奏的內容、情緒起伏都安排好了,聽起來就像正式演出一樣。」Bernd看出他的情緒快要潰堤,也溫柔地離開現場,給他時間消化情緒。那份體貼的沈默,阿龔全都看在眼裡。

藉由今年的重逢,兩人也在音樂上再度延伸合作。阿龔特別邀請Bernd在《月光動物園》的〈Chara And Asterion〉中吹奏薩克斯風,讓這段聲音成為這首作品裡,溫柔而自由的一段存在。

從阿龔的分享裡,或許就能明白什麼是被理解的幸福——不只是技巧或專業,而是一種能在音樂裡,互相感受到的信任與溫柔,也造就出如此真誠而動人的樂曲誕生。

李欣芸、盧律銘接力《月光動物園》的誕生

如果說《月光動物園》是阿龔希望搭建出一座充滿溫度、能承接所有想念的烏托邦,那李欣芸與盧律銘兩位製作人,便是陪他一起完成這座動物園的關鍵夥伴。

然而,這場療癒之旅,卻一度遭遇身體的極限考驗。阿龔回憶,在錄製專輯的緊密時程中,他的身體狀況一度往下跌——頭痛、發燒與嘔吐同時襲來,在意識模糊的狀態下,他幾乎是依靠肌肉記憶彈完了幾首關鍵曲目。這段近乎崩潰的過程,讓李欣芸成了他最穩定的依靠。

「所有的不舒服都在演奏〈Winter Hexagon〉與〈Canes Venatici〉兩首曲子時發生,我幾乎只能靠著反射動作去彈奏。」阿龔坦言,後續的細節,幾乎都交給李欣芸判斷。

而身為作曲者與演奏者的雙重身份,讓阿龔有時也難以客觀看待創作,這時李欣芸則完美地填補了這個空缺。她會適度地以客觀的第三視角,協助掌握錄音節奏 ,也在阿龔情緒和身體混亂之際,替他重新拉回理性與秩序。那份冷靜與細膩,讓阿龔得以在極限中完成錄製。

而另一位製作人盧律銘的出現,則像為整張作品再補上一道鮮明的色彩。

阿龔特別分享,由盧律銘製作的〈Twinkle Twinkle〉原本並非專輯的最後一首歌曲 ,但在盧律銘加入電子合成器、法國號與弦樂的層次推進後,整首曲子的能量變得立體而明亮。

「這首歌的能量走向變得向上推進,就像是一路飛向太空的感覺!」阿龔補充道。這份強大的能量昇華,讓阿龔最終決定將〈Twinkle Twinkle〉放在最後一首 。

兩位製作人的加入,讓《月光動物園》的情緒得以被安放,也讓整張專輯在不斷調整與對話中,找到最適當的平衡。

那些與樂團的連結,藏在旋律之間的彩蛋

而隨著《月光動物園》的錄音告一段落,蘇打綠的《二十年一刻》世界巡演也進入尾聲回到台灣,阿龔因此決定,把製作這張專輯的療癒能量帶到舞台上,分享給歌迷。

在高雄巨蛋的演出中,阿龔首度演奏收錄曲〈Stairway to Light〉——那是他在錄音完成後,第一次與觀眾分享這首歌。「因為那時候才剛錄完,就想趁著這個場合,把這首曲子帶給大家。」阿龔笑著回憶,還補充自己在嚴肅的演奏前特別拿出演唱會周邊商品突然「無情業配」起來,其實只是不想讓整場氣氛太過低落。

在《二十年一刻》的舞台之外,《月光動物園》中也藏著不少屬於蘇打綠歌迷才能體會的細節。例如〈Fade, Fade Away〉這首以去年離世的愛犬妃妃為名的作品,就融入了他為《二十年一刻》演唱會〈說了再見以後〉編寫的過場旋律,還有與同期創作〈Let’s Dream About Love〉相呼應的節奏片段,「不過目前好像還沒人發現,可能是新歌大家不熟(笑)。」他逗趣地說,語氣裡卻也藏著一絲期待,希望聽眾能從旋律裡,找到那些彼此呼應的線索。

除了這首歌,在《月光動物園》裡,一些歌曲的和弦與旋律上,與蘇打綠的音樂,似乎有著若即若離的呼應——熟悉的聽眾或許會在某些樂句的轉折間,察覺到那種「好像在哪裡聽過」的熟悉感。

阿龔笑說:「如果在我的專輯裡聽到蘇打綠歌曲裡相似的旋律,我都不會否認,反而會覺得很開心,畢竟都是我寫的嘛!如果這些旋律聽起來都不一樣,那就不是我寫的,可能是AI寫的。」

對阿龔來說,這些「相似」更像是一種延續——同一個創作狀態下誕生的旋律,難免交錯、彼此影響,最後自然流進不同的作品裡。

也因如此,除了那些已被察覺的線索之外,其實仍有許多彩蛋尚未被說破。阿龔笑說,他更期待聽眾把感官打開,細細品味《月光動物園》——或許哪天,你會在某個和聲的推進、某段下降的音階裡,發覺出更多意想不到、與蘇打綠音樂產生微妙呼應的瞬間。

如果想去月光動物園看看,請用我的音樂陪伴你

隨著演奏專輯的推出,阿龔也將把《月光動物園》的世界,從錄音室延伸至現場。11月起,他將展開個人音樂會巡迴《The Moonlight Zoo 月光動物園》,並在明年回到台灣進行演出。

阿龔分享,這次的音樂會將以沈浸式的形式,打造出屬於「月光動物園」意象,與音樂交織的體驗。除此之外,也會融入他喜愛的文學元素與敘事結構,讓觀眾能在聲音與文字之間,感受到更深層的情緒流動。

而在經歷了三隻愛犬的生離死別後,阿龔坦言,自己對「失去」和「離別」應該永遠都無法真正習慣或放下。但正如他在高雄巨蛋的舞台上所分享:「當你感到悲傷的時候,你可以不跟外界聯絡,但一定要選擇一個可以陪伴自己的事情。」對他而言,音樂,就是療癒自己最好的方式。「其實沒有人是不懂音樂的!」他說。

然而,走過一輪悲歡離合,阿龔也深知這樣的痛楚,並非每個人都能承受得起。阿龔也補充:

如果哪天有人真的想要去看一看「月光動物園」長怎樣的話,請用我的音樂陪伴你。因為我相信,我的音樂播放到一半的時候,你可能就會意識到,自己並不需要在月光動物園待上永久,可能還是需要回到現實中,累積更多生活的經驗。

這樣在未來的某一天,再重新回去的時候,你才有更多的生活經驗,能夠跟動物園裡面的動物分享。

這段意味深長的話,似乎也不需再多作解釋。聽眾若能在《月光動物園》中找到哪怕一絲救贖,那份被理解的溫度,或許就是阿龔想透過音樂,點亮的那道光。

原文連結:【關鍵專訪】走進蘇打綠阿龔的《月光動物園》:用鋼琴與弦樂,寫下一場告別與重新出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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