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們還有地方可以出發的話,就好好地走下去。」——蘇打綠青峰
隨著蘇打綠著名的「韋瓦第計劃」最後一張《冬 未了(蘇打綠版)》正式發行,蘇打綠的復刻計畫也正式劃下句點,而緊接而來的《二十年一刻》巡迴台北站,則承接這段音樂旅程,延續樂團一貫的主題性敘事。
蘇打綠的演出一向有著鮮明的主題與敘事邏輯,這點從未失焦,但這樣的堅持既是優勢,也有其取捨。好處是觀眾能夠直觀地感受到樂團所欲傳遞的訊息,但相對地,演出在曲目編排上難免有所限制。
翻開本次《二十年一刻》巡迴的固定歌單(不包含各場次的點歌環節),不難發現整場演出以「四季復刻計畫」為主軸,將春、夏、秋、冬四張專輯的收錄曲貫穿演出脈絡,完整呈現這段對蘇打綠而言極具意義的音樂旅程。因此,在選曲上,這四張專輯的作品自然成為核心。
當然,為了全面兼顧舊雨新知,歌單中仍保留了一些經典歌曲。或許有商業考量,希望讓較晚認識他們的聽眾也能產生共鳴,但更大的可能是,這些歌曲對樂團本身而言,亦承載著不可取代的情感與意義,因此順理成章地融入四個篇章之中。
從入場開始,時光便回到我們初識的2005年
長期關注蘇打綠的聽眾都知道,蘇打綠向來以細節控著稱,無論在詞曲設計或演出安排上,總能藏入令人驚喜的巧思。例如,《秋:故事》專輯中,每首歌曲的歌詞結尾字與下一首的開頭字相扣,串連成詩:「我攤開心中愁,你只見眼前秋。」;又或是四季復刻計畫的實體專輯,當四張專輯收齊後,封底拼合便可呈現完整的「Sodagreen」字樣,種種細節都讓歌迷為之動容。
演唱會的現場亦不例外,從進場時播放的背景音樂便能窺見團隊的巧思。無論是楊丞琳的〈曖昧〉、王心凌的〈我會好好的〉、戴佩妮的〈愛瘋了〉,還是周杰倫的〈夜曲〉,這些歌曲皆發行於2005年,與蘇打綠一樣,在今年迎來20週年。這樣的選曲安排,不僅充滿巧思,也再次展現了蘇打綠團隊對細節的用心。
在蘇打綠韋瓦第計劃的四張專輯中,《春・日光》與《夏/狂熱》本就充滿明亮、熱烈的生命力,若以色彩形容,便是濃烈的暖色調;而《秋:故事》與《冬 未了》則轉向冷冽,展現秋日的落葉蕭瑟與冬日的深沉靜謐,而作為呼應四季樂章的演出,演唱會的曲序安排自然也隨著這樣的情緒遞進。
當琴聲響起,從春日微光到夏日狂潮
隨著團員們透過限定廣播宣導「四不」條例(不拍照、不錄影、不錄音、不直播),阿龔的鋼琴聲悠揚響起,〈日光〉為《二十年一刻》揭開序幕,口風琴旋律輕輕飄揚,暖色系的視覺設計映襯著春日氛圍。
緊接著,〈遲到千年〉、〈你被寫在我的歌裡〉、〈小情歌〉等經典歌曲接連登場,瞬間將全場帶回2000年代的青春記憶。
隨著刺眼的紅光閃爍,強烈的搖滾氣息貫穿全場,《夏/狂熱》篇章正式展開,毫無意外地以〈狂熱〉作為開場,現場瞬間沸騰。這首批判性較強的作品,在這次的巡迴演出中,並未因應某些演出場域的考量而被捨棄,能夠完整呈現實在令人欣慰。
熱烈終將落幕,從夏的狂熱到秋的蕭瑟
然而,即便夏日象徵著熱烈與奔放,終究也會進入夜晚的平靜。隨著音樂漸變,舞台氛圍轉為內斂,進入了夏日篇章的後半段——〈無眠〉與〈當我們一起走過〉讓情緒稍作沉澱。演出進入到〈當我們一起走過〉時,團員排排站成一線,舞台伴隨前奏緩緩升起,這一幕讓無數觀眾動容,而在這首歌的餘韻中,演出也悄然從夏日的狂熱走向秋日充滿蕭瑟的篇章。
回顧蘇打綠這20年歷經的風雨,無論是漫長的官司歷程,還是那些與音樂無關的流言蜚語,只要對他們的故事有所理解,便能感受到這一幕的重量。團員們並肩而立,象徵著彼此始終同行,而台下觀眾則親眼見證了他們一次又一次地站穩腳步,未曾被擊倒。這樣的表演設計,不僅是對歌迷的一種回應,也承載著蘇打綠自身深厚的象徵意義。
當琴聲帶我們回到起點
而演出隨著季節推移,來到《秋:故事》的篇章。這個段落以〈故事〉作為開場,這樣的安排再熟悉不過。然而,在進入下一首歌曲前,阿龔以一段兩分鐘的鋼琴獨奏,重新詮釋了2021年樂團以「魚丁糸」身份發行的專輯《池堂影夜》中的最後一首歌曲〈終點起點〉。
琴聲悠揚響起,舞台四面X型螢幕隨之點亮,畫面從《冬 未了(蘇打綠版)》開始,串聯起韋瓦第計劃復刻的歷程,再推進到魚丁糸時期、休團期間團員們相聚的片段,最後回到蘇打綠剛組團時的青澀模樣。這一幕讓團員們驚訝又感動,眼眶逐漸泛紅。直到琴聲落下,大家才驚覺,這是阿龔特別為台北場準備的驚喜。
「今天想親口對青峰和小威說,謝謝你們寫了這麼多好聽的歌,讓我可以彈這些音樂。」——蘇打綠阿龔
音樂裡的真誠,騙不了人。 這句話一出,青峰忍不住落淚,台下的歌迷更是泣不成聲,整個小巨蛋瀰漫著此起彼落的啜泣聲。那份毫不掩飾的情感,真實地渲染了現場氛圍,為這場演出再添一抹動人的色彩。
收拾好情緒,演出回歸秋天的蕭瑟氛圍。青峰以半清唱的方式詮釋〈說了再見以後〉,舞台投射出落葉紛飛的畫面,全場陷入靜謐,彷彿所有的失落與悲傷,都能在這一刻得到釋放。
而隨後的〈你在煩惱什麼〉、〈陪我歌唱〉、〈無與倫比的美麗〉,則像是一雙溫柔的手,輕輕接住那些無助與傷痛,讓音樂與情緒在空氣中流動,串起台上與台下的共鳴。
在冬夜星空下,聆聽時間的軌跡
隨著演出正式步入冬的篇章,阿龔再度將小巨蛋化身為演奏廳,帶來二十週年演唱會特別版的〈樂夏星空〉。這首曲子串聯起夏專的〈他夏了夏天〉與冬專的〈未了〉,並佐以李斯特經典的《帕格尼尼大練習曲》第三首〈鐘〉,琴音流轉間,冬日的靜謐與廣闊緩緩鋪展開來。
在這個段落裡,細膩與磅礴交織,古典與現代相融,營造出一種超越時間的音樂場域,彷彿讓人置身於遙遠又熟悉的冬夜星空。而當琴聲跌宕起伏,音符宛如夜色中的微光,照亮每個屏息聆聽的瞬間。此刻,阿龔的琴聲不僅是回溯點滴,更像是引領著眾人踏上一場時光旅程。
「沒有最驚喜,只有更驚喜」才是原汁原味的蘇打綠
然而,台上六位團員年紀加起來已達240歲,依舊不乏充滿創意的點子,總能讓歌迷深刻感受到蘇打綠「沒有最驚喜,只有更驚喜」的表演實力。
當〈喜歡寂寞〉結束後,現場突然響起迪士尼動畫《冰雪奇緣》主題曲〈Let It Go〉的前奏,正當眾人以為青峰即將化身Elsa開唱,畫風卻驟變,主歌直接接入〈追追追〉,巧妙串聯不同曲風的樂句,隨後一句「嚥氣啦!」瞬間點燃全場熱情。這樣出其不意又充滿巧思的設計,正是蘇打綠最擅長的「把戲」,使台北場再次成為專屬於當下的獨特回憶。
接著,樂團演唱《冬 未了》的專輯開場曲〈痛快的哀艷〉,磅礴的管弦樂編制與團員的現場演奏交織,青峰爐火純青的真假音轉換更將歌曲情緒推至極致,帶來唯一能形容的兩個字——「暢快」。
終於,我們能再次以蘇打綠之名歌唱
最後,演出以五年前宣布回歸時發表的〈Tomorrow Will Be Fine〉作結。這首歌問世後發生的一切無需贅述,但正因如此,時隔五年,蘇打綠終於能夠正大光明、無所畏懼地再次以自己的名義演唱這首作品,意義更顯非凡。
在三個半小時的演出裡,蘇打綠帶著歌迷回到《春・日光》的青澀童趣,重溫《夏/狂熱》的叛逆與張狂,走進《秋:故事》的蕭瑟與遺憾,最後以《冬 未了》冷冽卻磅礴的氣勢,串聯至近年最具代表性的〈Tomorrow Will Be Fine〉,整場演出起承轉合流暢,毫無冷場,而歌迷也相當有默契,總是在每首歌曲的最後一個聲響結束後,才響起掌聲與歡呼——這正是蘇打綠與觀眾長年累積的默契,促成了這場極具沉浸感的演出體驗。
每一次體驗蘇打綠的大型演唱會,總不覺得僅止於「演唱會」,更像是在欣賞一場大型的表演藝術。 在蘇打綠的音樂裡,總能深刻感受到華語流行音樂的更多可能性——民謠可以與詩意交融,搖滾樂裡能聽見管弦樂的襯托,電子舞曲亦能與視覺及表演藝術無縫結合。
除了演唱會限定的特殊編曲,過場音樂與視覺的搭配更是美得令人屏息,讓人沉浸其中,不願錯過任何細節。而在視覺呈現上,360度的四面舞台將整體觀賞體驗提升到極致,無論身處哪個角落,都能感受到同等的震撼與沈浸感。
當最後的紙花與彩帶灑落,映照著舞台上溫暖的光線,那一刻,「走過四季的喧囂與寂靜,我們終將迎來新生」的情感悄然浮現,現場觀眾彷彿都被這場演出好好地療癒了。
這片土地的自由,讓點歌無需代號
最後,若要問看過這麼多場表演後,在《二十年一刻》台北站裡最深刻的感受是什麼?或許,答案是——自由誠可貴。
正如青峰在最後的點歌環節所說:「今天的點歌沒有代號,可以直接講出歌名,因為這裡的歌單不用被事先『批准』。」語畢,全場尖叫聲響徹雲霄。
短短一句話,無須過多解釋,彼此不說破都懂。這些只能在孕育出蘇打綠的這片土地上說出的話,亦是他們走過這些年,對這片土地最真摯的情感。這一刻,也恰好對應著〈喜歡寂寞〉中的歌詞:「若是不曾走過怎麼懂。」
《二十年一刻》不只是巡演,更是一場穿越音樂時光的旅程。當最後的歌聲落下,我們聽見的不只是四季的輪迴,還有關於自由的迴響。
蘇打綠的存在,不僅象徵著一個世代台灣人的文化符碼,更標誌著華語獨立音樂的多元可能性。曾經感嘆自己沒能親身經歷張國榮、張雨生的時代,如今,則慶幸能在這個世代,見證蘇打綠的誕生與重生,一起走過那些無與倫比的美麗,共同迎接那些未知卻令人期待的近未來。
稿照來源:緒風提供




